从“戴帽中学”到“修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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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湖城南门外17公里、104国道1378路标处的钓鱼台站停了,我临时起意下车,稍拐进去一点路,看见边上有一块大石头,上面镌刻着“钓鱼台”三个红色大字。
无数次途经,无数次没有落地,与村民三句话一聊,才弄清楚这里就是原来的吴兴县青山公社里山大队。我恍然大悟,如果当年服从分配的话,我就该作为知识青年在此插队落户“修地球”了,葱郁山坳里的某个角落就是我的栖身地,潺潺涧水或许滋润出另一个自我。这正是:两叶能蔽目,双豆会塞聪。
在村庄里兜了一圈,有村民告诉我,钓鱼台那时有很多下放青年。我说,是啊,我本来应该是你们这里的社员。接着,我报出一个我认识的知青名字,他说,认识的,是下在我们队里的,前几年还来过一次。
说来话长,那个“特殊年代”,上大学似乎是前朝的事了,已经没有了“鱼和熊掌兼得”的余地。一般初中毕业就等于失学,到龄后出路只有一条——除了分配到生产建设兵团去的以外,毫无退路地上山下乡,也叫插队落户。后来政策调整为家里有一个以上兄弟姊妹上山下乡的,可以留城分配到企事业单位工作等,也就是说,保住了城市户口,有了一只“铁饭碗”;再不,就会成为社会闲散人员。
那时的人们对上学读书顺其自然,不是很当回事。小学似乎基本能满足求学者,中学就比较少了,初中满足不了,高中更是稀缺。特事特办,“特殊年代”里创造了特殊的“戴帽中学”。所谓“戴帽中学”,是在小学的基础上增设初中甚至高中班,有点类似给人戴了一只帽子。它本来是“特殊年代”期间城郊接合部农村教育特有的现象,目的是为了解决农民子女就近读中学的问题,办上几个初中班,或由原来的小学老师任课,或调来几个新老师就是啦。
可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至六十年代初的“光荣妈妈”多子多福成效显现,适龄孩子迎来了求学高峰;也许经济的滞后,办不了更多的学校。还好,想出了“戴帽中学”的办法,把它延伸到了城市。湖州城里在几所至今都有点名气的完全小学里,每届开办两个初中班,比如,爱山小学(反修战校)、湖师附小(湖通五七学校)、月河小学(工农兵小学)等,大概共办了四五届,如此基本满足了小升初。
不要说,“宁可当鸡头,不要做凤尾”“是金子总会发光”这些话有点道理。“戴帽中学”在小学里是最高学府,学校把最好的老师,包括当时已经停办的湖州师范、师专的下放老师调过来教书;平时出头露面的机会相对比较多,直至后来与小学分家和停办了。
要读高中,回望那时的教育资源和社会需求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了。轮到我们这一届初中毕业,听得有升高中的机会,默默有点高兴;但告知只有30%的录取比列,貌似现在考上了211、985大学,又有点黯然失色、信心不足。看看现在这些年的学弟学妹基本上都能上大学,甚至通过各种渠道也能拿个“大”字头文凭的比例,这是多么幸福啊。
听说比我们早几届升高中是推荐选拔的,可能也要考一下的。轮到我们初中毕业时,除了毕业证书,还真出现了肄业证书,这个“肄”字就是那时初步认知的。可惜的是,有些成绩好的同学,因为所谓家庭政治历史问题等,被拦在了升高中的门外。
当时的普遍趋势,能够初中毕业就意味读书生涯的结束,等着先去找个小工做做,现在称为打工,每天有一元钱左右的收入,再迎候留城分配工作或上山下乡。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轮到了升学,但失去了挣钱的机会。初中毕业前经过自愿报名和初审,学校同意我参加中考,考场设在刚迁址新建的湖州第四中学,考试那天记得是7月7日,后来恢复高考,正儿八经的考试日期也是这一天,直至本世纪初提早了一个月。
男孩顽皮,心惊肉跳地考完后就不当回事了。毕竟初中毕业了,达到当时社会对文化程度的一般要求,所以一方面强烈要求父母帮着寻找做小工的机会;另一方面,自己冒着炎炎夏日东奔西走打短工。每天傍晚照例到离家不远的龙溪港里游泳。暑假后阶段的一天,我和一帮小伙伴在龙溪港里游泳回来,路过湖州第四中学,跟前几次一样,小伙伴纵容我转进去看看有没有发榜了,我本心理承受能力不强,加上受读不读高中没有明显优劣之分的影响,不想赴蹈名落孙山之辙。但这次确实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中榜题名,也就是说入列了30%。
说白了,那时的高中也算是“戴帽中学”,好长一个时期内,每所中学都是初中、高中合在一起的。按地段划分入学的湖州四中原先一直以初中为主,比我们高一届时才招了两个高中班。有人说,在那个年代没有好好读过书,主要是受“读书无用论”和没有再升学的倒逼机制影响。这话没有错,我觉得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教育教学条件无法与现在相比,我就记不起学校的图书馆在哪里。
县里的图书馆倒是常去的,在现今的爱山广场,原来有幢人文历史悠久的韵海楼,后来搬迁到飞英公园了。楼上是文化馆,楼下五开间是图书馆,一间或两间是借阅柜台和藏书室,三间或四间用于开放式阅览。阅览室靠北面的墙边是一排落地报纸架,各省区直辖市的机关报比较齐全,可以不办手续自由翻看。那时没有借书证和外借,我们用的是“红卫兵证”就地借阅。当时很多书都禁封了,适合看的书实在不多,如果想要看完一本书往往得来回好几次。记得为了看《闪闪的红星》这本时髦的中篇小说,我利用星期六下午和星期日,断断续续一个多月才看完,连馆里的借书阿姨不用看我的证件就叫得出我的名字了。
县级图书馆尚且如此单调,好在同学之间、朋友之间有些“禁书”互相借阅,一般都是以小说为主,一本书借到手都已经很旧、很破烂了,就自觉抓紧做完作业后看起来。晚上,大人为了省电一般不让长时间点灯,只能钻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看。手电筒的电池算是高消费了,不敢多用,我就绕了一个变压器,把电压降到6伏和9伏,接出一个小灯泡挂在床头自得其乐地看书。那时,有报纸的家庭微乎其微,而且都是大人订的。我摸摸袋里有几个小钱,就订过一段时间最廉价的《杭州日报》,四开四版,每月五毛钱。当时的嘉兴地区办过三年不到一点时间的《浙北报》,放学回家时顺便到母亲的单位里去翻翻。
城里唯一一爿大概五开间的新华书店,销售的书也不多。不像现在敞开式任挑任选,是隔着柜台,看到封面后向营业员索要,调换得多了,或翻的时间长了,难怪营业员会反感和呵斥。积攒的零花钱不敢多买一本书。按现在的眼光,那时的书不贵,四五毛一本算是高逼格了,刚才说的《闪闪的红星》才0.35元。小学年代会时不时买连环画看,或到书摊上去看一分钱一本的小人书,也曾到邮局去订过一个月一期的《工农兵画报》,每期是5分钱。
虽然知道高中毕业后没有了再升学的希望,但我们对来之不易的30%还是认真的,每本教科书都翻得不行不行,记了许多笔记,每门课都按部就班学完,考试是规矩的,似乎没有听到过作弊的情况;老师是勤恳、认真教书的;当知道部分老师也是原湖州师范、师专来的之后,我们感到很自豪,阿Q式地认为我们就是在读师范、师专了。
在边读书、边“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的“开门办学”大潮中,我们完成了各门课程的学习,分别拿到了初、高中毕业的文凭。至今还能记住一些基本的皮毛,有点肥马轻裘的喜感,也自愧缺乏寻幽入微之能力。
说实话,尽管是不讲究文凭的年代,但中国传统文化对“识字人”的礼遇是亘古不变的,高中毕业算得上是最高学历了,是标准的“知识青年”,而且是在城里学校读的书。“城里的老七到乡下可以排老大”,这话是到了农村后乡亲们对我的包容和鞭策,至今心存感激。
曾记否,“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号召,掀起了中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整整影响了一代人,也成为了我们难以抹去的青春记忆。我是家中的长子,高中毕业理所当然轮到上山下乡,而小我两岁的妹妹这时也考上了高中,她主动提出等她两年高中毕业后,她到农村去,让我留在城里工作。家长们游离于赞成和不赞成的模棱两可之间,问我的意见,我当然一口拒绝,理由是,让我白白等两年时间,不如我去农村干两年,也许会碰到参军、升学、上调的机会;再则,毕竟我是男的,有的是力气,千怕万怕就是干体力活不怕。高中毕业那年秋天,我母亲的单位约我谈话(我父亲在外地工作),告诉我上山下乡安置的地点是吴兴县青山公社里山大队。
无知者无畏,回家后重温了以前写的日记,有过许多长大后的憧憬,往大了说,就是要多一些对人生艰辛的领悟和吃苦耐劳的品格;说小一点,渴望换一个地方生活,离家里远一点。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鉴于当时已经没有了“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地方去”的机会,揆情审视,自找门路,来到了外县的一处水乡泽国“修地球”、看别样的风景。
于是,有了与许多同龄人一样的那段特殊经历。直至今天才偶然独步半山区的钓鱼台“戴帽钓鱼”,回首往事,古人云:“考之孤文只义之仅存,而得之乎出没隐显之间”,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