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梦中的妈妈”

    2019年12月16日，湖州市红十字会第六次会员代表大会召开，据说会议资料袋里有一本叫《身边的榜样》的册子，里面收录了12位造血干细胞捐献者，26位器官、遗体、组织捐献者的事迹。至此我明白了，前些时候市红十字会吴飞娜女士联系我，说是红会在编一本《身边的榜样》的书，向我索要丁明华的照片，就是为了做这本册子。
    丁明华是我的表姐，六年前患病后医治无效，英年早逝。“丁明华生前对于自己后事的安排就像个重磅炸弹震惊了她的亲朋好友……”当时本市两家主要媒体和网站同时刊发了《绽放生命最后的美丽》的报道，丁明华捐献遗体的故事向四方传播开来。
    作为一直以来相对比较了解她的表弟我，特别是第一时间协助她就诊住院，并联系其在沪老家忙碌的丈夫，后来配合处理其病中和后事的见证人，我只能臆想她可能太累了，需要休息了，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
    韶华休笑，常怀感旧之衰。出生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人都生活得不容易，表姐上学期间遇逢“特殊年代”，早早辍学；十六七岁告别家人上山下乡，在山区“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回城后三班倒，穿行在“丝绸之府”的织机声中；国企改制后，夫妻双双承受了下岗的窘境，当年辛勤劳作获得的荣誉也就随风而去……
    照片肯定有，我马上找。我曾拍下过她签署《志愿捐献遗体登记表》时的一颦一笑、一动一静，包括后来她的遗照；我曾以其为主线，为报纸的“微感动”栏目写过《道德的力量》一文；我曾帮助有关部门整理其事迹材料上报等。于是我找出了久违了的表姐照片，按时发出了。这时我记起了上几天本单位的姚寰编辑曾跟我讲起过关于做深丁明华事迹的话题，便问吴飞娜女士，我单位是不是有人在参与这事，她告知是姚编辑。
    翌日，我联系了姚寰编辑，果然他在经手和编辑这些文稿。他把已经基本定稿的丁明华材料发给了我，我们一同谈论着，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他知道关于丁明华先前的文字部分出自我的手，便嘱我再作修改润色一下。
    我拿到的文稿以丁明华的女儿为串线，以女儿的追思为切入口，编辑得很好，看了深受启发和感动。我略做修改后感觉必须与在上海工作的丁明华的女儿通个电话，聊聊六年来的过往云烟，听听今天的言为心声。
    小人物大情怀，表姐等无数个造血干细胞，器官、遗体、组织捐献者的故事发人深省，越说越有精神、越想越有乡愁。搁下电话后我又坐定电脑边敲打键盘，随着思绪的扩展，不由自主地给文稿续了一些细枝末节。只是我滞疑的思维、笨拙的笔力，总还觉得“人间大爱”意犹未尽。
    “人道初心，博爱同行。”会场外的我了解到这本收录包括表姐在内的38位捐献者事迹汇编分发到与会代表手中时，我被南太湖畔伟大的红十字精神所感染，这是一项传递文明、播撒文明的阳光事业，这是守望相助、充满温暖的博爱之情，这是社会发展前行的强大正能量。
    以下是《身边的榜样》里“梦中的妈妈”全文：

（一）

    2019年的冬至尚未来临，这一年的冬季似乎明显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也更冷一些，还不到冬至，室外气温已经大幅下降，寒潮正在来袭。
    寒冷的空气、飘零的落叶、肃杀的街景……在上海工作的唐悦丁，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泪水早已打湿了双颊都没想到要去擦拭，留下泪痕印在了脸上，她又在想妈妈了。
    每年的清明和冬至是中国人祭祀逝去亲人的传统日子，在这些特别日子里，唐悦丁都会格外想妈妈。冬至是一年中夜间最长的一天，也是她最盼望的一天，因为在这个时候，久违的妈妈会在梦中陪伴足够长的时间，多么熟悉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妈妈，妈妈……”但她每次在梦中一边喊着，一边就像幼年时期迎接久等的妈妈回家一样朝着妈妈伸开双臂，但都是扑了个空，然后唐悦丁在梦中哭醒，任凭她四处挥舞手臂，都没有妈妈的影子，她哭着又睡去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
    唐悦丁知道，妈妈丁明华已经走了六年，妈妈只能永远在梦中出现……
    唐悦丁的父亲、丁明华的丈夫唐均炎，这时正在上海帮衬女儿、女婿，照顾外孙。对于当年在同一家工厂相识、相知、相恋，到成家立业的夫妻，三十余年相濡以沫确实短了点。
    结婚时的老区住房重新简装了一通，电脑里安装了QQ加了朋友圈，为的是让退休生活舒适一点、快活一些……唐均炎每每想起妻子生前的一笑一颦、点点滴滴，都会与女儿一样，暗自流泪：“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丁明华的姐姐、弟弟、妹妹，叔叔、姑妈和一大帮子同辈人，还有她的左邻右舍、朋友同事，说起痛失丁明华，也是“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唐悦丁说，妈妈生病的两年不到时间里，虽然我们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试图最后的时刻可以坦然接受，但是实际亲人离开的伤痛还是很大的。爸爸每年过年时嚷着要一个人去湖州陪妈妈过年呢！这不，冬至节到了，又在唠叨要一个人回湖州了。
    唐悦丁想念妈妈，也理解爸爸：“一个人容易胡思乱想，逝者已逝，也不想看到生者在伤痛中无法自拔，唉！”

（二）

    唐悦丁的妈妈丁明华很普通，但又很不平凡。生于1956年的丁明华，经历了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三年自然灾害和十年动乱。但天灾人祸并没有击垮这个要强的女孩，相反，经历了农村艰苦环境锻炼之后的丁明华，1975年12月忍着丧父的悲痛，以一个下乡知青的身份顶职进入湖州湖丰绸厂当了“挡台女工”，在那个高分贝的环境中工作了几十年，将一生都献给了国有绸厂。平凡的岗位，出色的丁明华——1979年5月，湖州市质量标兵，获得“万米无次绸”操作能手、“新长征突击手”等荣誉称号，关于她的报道和图片登上了《浙江日报》，丁明华在工作中获得很多荣誉，所有的人都很佩服她。
    2013年5月，患癌症医治无效的丁明华去世，熟悉她的人们无不感慨命运弄人，唏嘘不已，她还不到六十岁啊！但丁明华生前对于自己后事的安排就像个重磅炸弹震惊了她的亲朋好友。
    2013年5月15日上午，湖州殡仪馆5号告别厅内，哀乐低回、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没有过多的花圈挽联，丁明华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路程；然而她要去的地方不是火化炉，而是门口一辆静静等候着的杭州牌照专车；按照丁明华生前的愿望，其家人决定将遗体捐献给浙江大学医学院，用于医学教学和研究，丁明华的丈夫唐均炎说：“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我们一定帮她实现。”
    一向对生活积极乐观的丁明华，很早以前就对自己的身后事做过规划。
    2011年8月，丁明华被检查出患了癌症，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丁明华把丈夫叫到了身边。“当时她跟我说，我不想像妈妈一样把骨灰撒到大海里，我想要捐献遗体，把自己的遗体和器官都捐献给国家医学事业，希望我能满足她这个心愿。我很难受，但拗不过她，她的脾气我知道。”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唐均炎一直在为妻子最后的愿望奔波，经过丁明华在新闻单位工作的表弟牵线搭桥，最终由湖州市红十字会联系上了浙江大学医学院。
    2012年10月10日，湖州市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上门看望丁明华并仔细讲解有关规定，丁明华毫不犹豫地在《志愿捐献遗体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唐均炎说：“原本她还想把身上能派上用处的器官也都捐献了，但由于病情的原因，她的一些器官不符合捐献标准。对于这件事，丁明华有些遗憾。”
    对于妈妈的决定，一直比较开明的女儿唐悦丁却一时难以接受。“当妈妈第一次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简直是当头一棒！我坚决不同意。按照传统习俗，遗体是应该火化后入土为安的，妈妈要把遗体捐献给医学事业，我能理解，但作为女儿，我很难接受。妈妈不能和我们在一起我已经很悲伤了，想到捐献遗体之后在她身上还要动刀，我们家属真的无法说服自己啊！”唐悦丁读大学和工作一直在上海，但每次到湖州，病中的丁明华都会做她的思想工作。“她一直对我说，人死了，烧掉就烧掉了，之前别人把遗体捐赠了，为医学事业做出了贡献，她也想做出一些自己的贡献。”看着妈妈一再坚持，唐悦丁含泪同意了。
    丁明华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在去世的前两天，她又多次向丈夫询问遗体捐献的手续是否已经办好。“她一直在担心，担心我和女儿违背她的愿望。我告诉她，这是你最后的愿望，我一定会满足你。”唐均炎说。
    2013年5月13日，眼看着妻子的病情日趋严重，唐均炎几经考虑后，拨通了浙江大学医学院的电话。“放心，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我已经全办好了。”当所有手续都办理妥当之后，唐均炎俯在已经处在弥留之际的妻子身边，轻声地告诉她这个消息。
    “明华，一路走好……”“妈妈，我会想你的……”在亲朋好友的泣别声中，在唐悦丁的哭喊中，2013年5月15日上午8时55分，载着丁明华遗体的专车缓缓驶出了湖州殡仪馆，驶向浙江大学医学院。

（三）

    2013年5月16日，湖州市两家主要媒体和网站同时刊发了《绽放生命最后的美丽》的通讯，丁明华的故事向四方传播开来。很多认识丁明华的人说：“丁明华这个人一身正气，她感谢这个时代让她有了她感到幸福和满意的一切，她热爱工作，热爱生活，总想做些回报，这些我们都知道，她在我们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她捐献遗体的决定真的让我们都大吃一惊，但是细想也和她一贯言行相符合，以前我们就佩服她，现在更多地是敬佩，在她身上我们明白了什么是普通人的伟大，丁明华太了不起了！”
    实现自己最后一个愿望的丁明华化身为无语良师、大体老师，为医学事业做出了贡献。一晃六载，“挡台女工”丁明华的故事被越来越多的人传颂，大批网友被感动并留言：
    “生命最后的完美绽放，深深地触动了我们，这种精神难能可贵……人世间的正能量在不停的传播……”
    “一个人对人性有了足够的理解，就可以放大光芒照耀身边的人”
    “丁明华对人性和生命的定义是伟大的，所以赢得我们的尊敬”
    “丁明华是落到凡尘的天使，绽放了生命最后的美丽，传播了爱的希望在我们心田”
    “正能量要顶起，平凡的人也有伟大的一生”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丁明华的举动给了我们最好的答卷”
    “慈母不只独爱己子，更爱众生，这样的妈妈是最伟大的妈妈”……
    唐悦丁依旧在思念妈妈，她说：“妈妈就是妈妈，很多人都说妈妈了不起，可我真的心疼她啊。慈眉善目的妈妈，   絮絮叨叨的妈妈，细致认真的妈妈，嘘寒问暖的妈妈，我梦中的妈妈啊！”
     鲁冰花开时，都说是功成身退之日，就像妈妈刻苦耐劳、无怨无私、默默守候的品德。唐悦丁说，鲁冰花就是“母亲花”，代表平凡的美丽与哀愁。有时候带着儿子回到湖州妈妈的家、我出生成长的家，就会“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