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踱步在长湖分界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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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蒋国梁
国庆长假的每一天,我都会踱步在家门口的104国道,这是中国近代意义上的首条省际国道。那天,我随机跳上了一辆“湖州-长兴城际公交”,又想去“丈量”一下湖州与长兴的公路分界岭。售票员告诉我没有分界岭这个站的,我说,那就到青草坞吧。

一直是这么想的,久居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里,我就像孤单的孩子,看惯了类同的景物,走多了不变的路线,来来去去成了习惯,让人的生活缺少了新鲜感,又有种莫名的寂寞,就是这些个习惯,会让人错过什么或失去什么。
青草坞是长兴县李家巷镇东部的一个村,与湖州接壤,在104国道湖州到长兴的大致中间地段。坐车观景,自由自在,放松心情。要说最大的感受:公路两边几乎都是工地、企业、园区,更有公路、铁路立交桥等,看不出是不同的行政区,恰是一幅经济社会人文融合的图画。
公交车沿途停靠了几个站上下客,约摸20分钟,我在青草坞站下了车。
印象最深的是这地方我曾经拉着大板车途经过。那是改革开放初期,我在李家巷镇南面的吕山公社工作,接到回湖州的调令后,便考虑如何把家当运回来。当时不像现在通信、交通这么方便,整个公社没有一辆汽车,出行只有一班轮船。如果坐轮船“搬家”有个连锁麻烦,就是要从机关宿舍把物品搬到船埠,到了湖州码头又要约人用手拉车或三轮车运回家。于是,我借着年轻和胆大,想出了一个“最多跑一次”的办法。
清晨到公社砖瓦厂借了一辆板车,把宿舍里的家当捆扎在车上便上路了。当听说我一个人要把它拉到湖州时,着实让机关里的领导和同事大吃一惊,我现在想想还有点后怕的。吕山集镇到湖州的家走最近的小路也有20多公里,由于是水乡和拉着板车,必须得绕道李家巷走104国道,但起码要多好几公里。恰好吕山刚刚修建了到李家巷的简易公路,不过这条路我还没有走过,一点都不熟悉呢。
“夫战,勇气也”,这就像当今的“挑战《非常 6+1》”。我拉着载重的板车,翻过吕山与李家巷交界的山坳,沿着原长湖监狱周边的坑洼路,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边走边问路,一直走到戚家山,经人指点才远远看见了104国道。尽管知道距离湖城还有近20公里,但这是我熟悉的国道,好像胜利在向我招手,到家的希望就在眼前。
那时的公路很窄,质量不是很好,坡度又多又长,拉到青草坞路段时就遇到一个特别长的上坡。我模仿着俄国艺术家列宾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吃力地一步一趋地把车拉到了山口顶部,这里就是长兴县与湖州的分界岭,有界碑为证。
到了分界岭,停稳板车,就像今天一样,擦汗、休息、观望。记得当时没有带水和干粮,就到路边的沟里找水润润口、泼泼脸,算是解乏了。
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樵夫,我立马与他搭讪,他是当地人。我在笔记本上写完“青草坞”三个字后,感慨地问道:青草坞,多么好的名字啊。他说,是的。我便问这个地名有没有出处?他说,听老辈人讲,这里原来青草茂盛,在太平天国时期是一个大草坞,太平军放牧军马的地方,后人便以此作为地名了。
那樵夫热情地带我小范围走了走,像极了丈量山地的工作人员。但见这里被弁山群峰环抱,中间平坦,还有正在开采的石矿。他神秘地说,这里的山上还有金、银、铁、硅灰石、褐色白筋石灰石……
以后许多次途经,但都没有胆量再用脚步去丈量。上世纪80年代开始,坐车经过分界岭,在青草坞一带总担心国道上一天比一天多的拖拉机,那车斗里的石头装得是盆满钵满,人称这里是“石头城”。不仅路况差,可怕的是一种对资源的粗放型利用,更有的是对环境的破坏。
今天边走边看现在的国道路况,尽管是节假日,车流量还是很大,但没有了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人过一身灰、车走满身泥的情景了。据路人介绍,前些年,长兴县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掀起了“石头城”石粉企业的“整治风暴”。同时,在上一轮已治理的废弃矿山的基础上,再掀复绿的“绿色风暴”。
走上分界岭一侧的弁山余脉,分别朝青草坞(长兴境)和黄芝山(湖州境)方向望去,天蓝、山绿、景美,今天的“四美”公路,昨天被称作京杭国道的前世今生仿佛就在眼前。
许多年前,这里或许有一条羊肠古道,畅通湖州与长兴之间的来往。湖州的三天门、杨家埠和长兴的李家巷等地,都是一个个必需的驿站,供人们停停步、歇歇脚;百余年前,这里或许已经有了公路的雏形,为了实现天堑变通途的梦想,分界岭的山口日积月累被削低了一层又一层,以减轻人、车爬坡的劳累。
用脚步丈量昨天,用文字记录历史。有人告诉我,这条真正意义上的公路始建于1916年,由于种种原因,一再拖延。至1922年3月成立省道局,采用兵工筑路、赈灾筑路、拟征卷烟特税等方式,才取得一定进展。不知这支筑路大军里有否你我的前辈,我想他们一定是披星戴月、披荆斩棘,连同无可名状的劳累和创造,终于在1929年9月迎来杭长公路全线贯通,路基为7.3至7.5米,路面宽4.5至5.5米,通车时系土路面。
遥想当年,公路的建成,为南来北往的旅客出行、货物运输等提供了便利。由此,杭州至南京、南京至杭州有了每天各一班的客车;湖州至杭州、杭州至湖州每天各开一班;区间车湖州至长兴、长兴至湖州,每天各开4班。
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上海的铁路、水路均被日军截断,后方接济物资需由杭州经杭长公路转运至上海,更加凸显了杭长线的重要性。同年8月,苏浙皖三省道路专门委员会督造三省联络公路六线工程时,把杭长线正式定名为京杭路,又称京杭国道,全长326公里。
分界岭东面一侧便是湖州的黄芝山了。我的脚步从分界岭向这里踱来。我想,这险要隘口的分界岭承载了太多的历史,随着京杭国道的建成,古道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曾经或商贾如云,或金戈铁马的场景,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分界岭一带的金山、银山和康山、黄芝山,还有远处的著名弁山,能够见证这条造福民众的通衢大道。尽管时代在发展,公路国道被航空、高速公路、高速铁路有所替代,但毕竟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时间去哪儿了,激情褪去后的是成熟。走到黄芝山站便想坐车回来,感觉用今天的脚步丈量昨天的岁月,似乎步履轻盈而洒脱,犹如当年我“吭哧、吭哧”拉着板车时有所浅悟的:现实生活中会有太多的苦累和不平,无非我选择出发,勇敢跋涉,一路可以看到别样的美丑甘苦、知道丁点的古今往事、感受不同的心路历程,包括翌日原路返回还车的尴尬,依然前行,归来却是我和“京杭国道”的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