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的人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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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国梁
我的人生镜头里有过一个放牛的片段,牛也是我最早接触的庞然大物。
对牛的感知是因为懵懂年代里读了鲁迅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诗句。老师把牛讲得是多么的好,于是我总想看看真实的牛,但是我们这一带至今没有动物园,当然看不到牛,更看不到比牛更大的动物。
记得最早看到牛是在十一岁那年的暑假,自认为长大了,可以一个人出远门了,便向家长软磨硬泡,独自坐着轮船来到了我父亲工作的长兴乡下,那时叫人民公社。
公社机关坐落在一个比较大的自然村中间,原来是某地主的院落。我父亲白天一般都下基层蹲点,晚上经常开会,回来时我已经睡了。当然吃饭有食堂,大院门前的河可以游泳,生活上基本不用我父亲操心。白天我找村里的小伙伴玩耍,让他们带我去看牛。
暑假正好是农村的“双抢”季,牛整天在满畈水稻田里耕作,小伙伴就带我到田间找牛。大田里,一壮实男子右手扶着犁,左手拿着一根细树条和牛轭两边引出的缰绳,催赶着大水牛一步一步吃力地向前走去。牛很听话,那男子稍微晃动一下缰绳,或轻打它的腹部,牛就往相应的方向直行或转弯,一吆喝,是停是走顺着人的意志不会错。一两个小时后,是“吸管烟”的时间,就是休息片刻。队长吹了一声哨子,大家都停止了手上的活,就近找地方歇息。操犁耙的男子累了,牛也呼哧呼哧地,嘴边淌出唾沫。那男子卸下套在牛脖子上的曲木,牵着它到树荫底下。牛吃着周边的青草,尾巴甩来甩去赶着嗡嗡作响的牛蝇;旁边正好有口水塘,我看着牛小步留心地走下去喝水、泡澡,当然,缰绳还是掌控在那男子手上。
有一天晚上,小伙伴来约我,说是村里的母牛生小牛了,快去看。我们赶到牛棚时,只见在手电筒和煤油灯的照明下,公社的兽医满头大汗,使劲地把小牛从母牛的身体里拉出来,“啪”的一记声响,小牛落在了地上,围观的社员齐声叫好。不一会,小牛试了几次,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了,母牛爱怜地与之依偎在一起。
小牛才露尖尖角时,社员们喜上眉梢的叫好声是对财富与力量的礼赞。记得清理现场的社员见我也在场,便问我:“城里人没有看到过吧?怕不怕?”“城里没有牛,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似地反问道。无知便无畏,但这样的血淋淋场面还是有点后怕的,回来时由小伙伴送我到宿舍门口。进了房间我立即把窗都关实了,是父亲回来后开的窗,才凉快了一些。
之后,只是在书上、电影里读到或看到过牛的故事。过了若干年,我真的长大了,独自来到西苕溪畔水乡求生存。做了几天地里的活后,生产队安排我放牛,记得畜牧场里有三头牛,相比较,其中两头比较大,一头小一点。可能见我是生人,牛仰起头“哞”“哞”地叫了几声,我随手捞了几把稻草给它们吃,但都是爱吃不吃的样子。畜牧员见状说:“它们要吃青草的。”于是他打开牛栏,把那头小一点的牛牵到屋外的空地上,把牛绳递给我说:“去吧,去放牛吧。”
俗话说,耕牛是个宝,天天要吃草。此时,我还不知道如何放牛,只在本生产队的范围里,沿着机耕路和田埂慢悠悠地走着。那个时候,地上的荒草是个宝,一有露头就会有人来割去,因为家家户户都饲养着吃草的羊、猪等牲畜。但我相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胆子大大地把牛放到了邻村、邻乡草多的地方,只希望牛在我手里不挨饿。我怎么就想起了“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儿去了……”这首民歌,我也是光荣的放牛郎了。
过了几天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在“三级所有,队为基础”的年代,每个生产队都饲养着三四头水牛,用于田间的耕作,尽管每个大队陆续有了一两部拖拉机,也还是来不及耕作,且费用高。
放牛,就是把牛牵出去喂养照料,比起其它农活来应该算轻便了,大家都抢着干这个活。我当时担任了生产队的记工员,就与队长想了个办法,把全队的劳动力名单写在一块木牌上,每天傍晚由上一任放牛员依次传递,这样大家都平均共享了。
开始几次我没有经验,毫无目标地牵着牛走啊走,人搞得很累。后来约了轮到同一天放牛的伙伴,跟着他学习。最有趣的是第一次检验牛有没有吃饱,我依据人的生理构造,低着头在它的肚皮上找牛胃。为了明白自己的放牛成果,我虚心地请教同伴才知道,牛的胃就长在与人平视的“背脊”两侧处,看牛有没有放饱,就看牛的两个窝是平了还是凹下去了。
放了几次牛后,总想知道人类为什么要养牛来耕田,便书生气十足地找一些书看,在《三国志•魏书•武帝纪》里找到了“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的记载,说明当时已经用牛耕田了,后来的记载一直说牛在中国文化中是勤劳的象征。于是,我十分珍惜每次放牛的机会,给它找鲜嫩的草吃,那牛也晓得拣好的吃,你稍不管住它,它就偷吃田里的秧苗和地上的植物。有意思的是,它吃秧苗时,偏着脑壳伸长舌头,往秧苗上一揪就是一大口。牛很聪明,知道揪一次算一次的道理。我一恼火,就狠狠地拉几下牛绳,真是牵牛要牵牛鼻子,可谓管住它的要害之处了。
“夕阳下,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的牧童”图画,今天想来犹如在眼前。开始放牛时还不敢骑到这庞然大物上去,等到放了几次,与牛熟悉了才试着爬上牛背。大多数时候牛的脾气很好,原地立定,任我失败一次又爬一次;牛的灵气也很足,静等我熟练地斜坐或骑坐在它背上后,就会自觉地迈开四蹄走起来。我头戴草帽,一手拿着一根小树枝,一手握着从牛鼻子引出来的缰绳,穿田埂、走圩堤,哪里草多就往哪儿放,适时让牛在池塘里舒舒服服地喝水、泡澡。
一路放牛,一路哼歌,一路遐想。看在牛驮着我和在农忙时辛勤耕作的份上,足可以证明它是一头“孺子牛”,因为我在《左传•哀公六年》中看到过一个典故,“孺子牛”的原意是父母对子女的过分疼爱,后来鲁迅先生在《自嘲》中升华了“孺子牛”的精神,人们用“孺子牛”来比喻心甘情愿为人民大众服务、无私奉献的人。对啊, 我今天的放牛,不就是为了明天它为我和我赖以生存的大地服务吗?
农耕社会,繁衍生息了数千年的牛与人类结成了命运共同体,它为我们耕作,甚至交通、军事都广泛运用。古往今来,人们用沉重的代价,懂得了动物的生命是宝贵的,提倡敬重动物、珍惜动物,这是一种崇高的道德境界,标志着人类文明的程度在不断提升。随着生产方式的转变和机械化水平的提高,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我们这一带的乡下基本上见不到耕牛了,我也只能在美丽乡村的观赏园里看到过用轮廓和草绳扎制的牛,还有制作了人牵着牛、扶着犁耙耕作的场景,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乡愁。
自从离开了乡下,开头几年还顺道去走了走我放过牛的田间地头,到畜牧场拍拍“老伙计”的背。两头老牛愈加老了,那头小牛成为了大牛,后来也成了老牛。初读《狼图腾》后似乎悟出了点什么,我凝望着牛的两颗大眼睛,嗅着轻微的泥土味和牛的气息,我在捕捉这些我放过的牛的信息,我确认了它们飘进我生命里的勤劳、朴实、奉献的牛图腾;迨至今,我也许“只知有汉,无论魏晋”,我放过牛,其实是牛放了我呀;我放了不长时间的牛,那些牛却放了我几十年;或许,我这一辈子被那耕牛健硕的体型、勤劳的沧桑、有力的蹄音与长哞所牵引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