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桥村里大家饭
来源： 时间：201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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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松龄
那年月，浙北农村的生产队，到了年终，仿佛是不成文的规矩，流行吃大家饭，有如时下那些公司的年终聚会，虽没有城里饭馆的那些精致，那些花哨，但那种入骨、入菜、入汤甚至入髓的咸鲜香润的滋味，想必只要吃过的人就忘不了、放不下……
东桥村，浙北平原上的一个农村小集镇，那是我祖先居住过的地方。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到那里插队，如今，回到城里快四十年了，心里却总也割不断对老家的绵绵思念，除了忘不了那些朝夕相伴、憨厚朴实的乡亲，在那悠悠岁月中，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谷场上的大家饭。
那年月，浙北农村的生产队，有到了年终吃大家饭这样的习俗，有如时下那些公司的年终聚会，虽没有城里饭馆的那些精致，那些花哨，但那种入骨、入菜、入汤甚至入髓的咸鲜香润的滋味，想必只要吃过的人就忘不了、放不下。到城里后也试着做过家乡的土菜，但总也做不出那种滋味、吃不出那种气氛，让人惆怅之余倍感岁月催人、时过境迁。
隆冬岁末，浩瀚的太湖已经失去春日的温柔，湖水拍岸的声响在数里之外清晰可闻，天空中时不时刮起阵阵凌厉的西北大风，稻田间已见不到水，一排排稻茬子上布满了厚厚的晚霜。水稻早已收割，撒在土中的麦粒已经钻出葱绿的小苗，墨绿色的油菜秧上常沾满晶莹的露珠。村上的男劳力都在谷场上忙着脱粒，妇女们则围坐在家门前的场地上，用麦杆编制着明年开春养蚕用的麦笼。
老队长已不再像平时那么总是心急火燎地大声叫喊，正慢慢悠悠地度着方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依稀之中，人们似乎都有一种预感，生产队一年之中最热闹最开心的盛会——吃大家饭就要开场了。
没有老队长的命令，好戏是无法开场的，于是，免不了见到姑娘们唧唧喳喳的私语，也总见得小伙子们推推搡搡，巴不得由谁出头向队长去讨一支令箭，那个时节，也总能够见到老队长脸庞上会显出难得的和蔼，发话出来：“急啥啊！到时候还怕没有你吃的？”
通常是挑选一个冬日的暖阳天，微风拂面，空气中也透出难得的悠闲和惬意。老队长适时发下话来：“明日休工，全村都到谷场上吃大家饭”。一番分派之下，杀猪的杀猪、垒灶的垒灶、支锅的支锅，顷刻之间，鸡鸣、猪嚎、湖羊之声“咩咩”，村的上空，弥漫着浓烈的过年气氛……
村东头有一口足球场那么大小的鱼塘，此时，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些小孩，围着鱼塘奔跑雀跃，忠林、云林、吉康等一帮小伙子，正忙着抓鱼，塘里的水慢慢抽干，只见乌青、草鱼、花鲢不时窜出水面，只要运气好，通常都能够逮到几只肥硕的甲鱼，塘边上站满了人，都全然顾不上泥水和冰冻。
一阵子紧张的忙碌之后，村上技术最好的农家厨师就开始大显身手了。那些做饭的农家厨师，他们可能没有上过什么烹调技校也没有受过什么高师指点，但就是靠着在村里锅台灶案前长期的用心摸索，他们所做的饭菜汤羹硬是会让村子里的人叫了好、喊了绝！
冬日的太阳下得早，落日的余晖尚未退尽，打谷场上，摆满各家搬来的四方桌、长条凳，桌上覆盖着蚕鞑（一种家乡饲养小蚕，用竹子编制的圆匾，如城里常见的圆台般大小），十数只蓝花海碗，每样小菜都堆成小山一样，酒不算好，就是六毛八分一斤的土烧，整坛整坛的堆在身旁。
暮霭中，谷场上的汽灯发出泊泊泊耀眼的光芒，全村上百号人，在一阵阵吵闹声、催促声中，推推搡搡地落了座。老队长总会像模像样地做一番他的报告，还没等他说罢,馋嘴的人早已经按耐不住香味的引诱，刹那之间，杯觥交错，猜拳行令，欢声笑语，酒味、烟味和水蒸气弥漫整个谷场。在这个时候，就连平时最调皮捣蛋的孩子也顾不上调皮了，爬在那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瓷盘边上捡着肉块，挑着好的吃。到后来连那些平时最不爱吃的白菜、马铃薯也会挑个一干二净，吃得那个香、那个急呀，真象是三天吃不上饭似的，这个时候，似乎所有人的食量都会大增，平时吃一碗饭的一定会再舀上半碗。
我也常寻思着，村上农家厨师做的菜为什么那么让人叫绝，百思不得其解之余我也留心过。那乡村厨师在做菜时确实有些特别之处。
就说那令人叫绝的红烧羊肉，选的就是本地饲养的当年羔羊，洗净切块，舍得下佐料，重糖，重酒，重酱油，老姜和干辣椒绝少不了，慢火烧煮，少添水，出锅时，得趁着高温，及时撒下大把的青蒜花，那香那味，在家里在酒店确实很难做到。
插队十年，村上的大家饭少说也吃过七八回，后来到了公社，只要碰到吃大家饭，队长总会打来电话：“松龄，明天夜间吃大家饭！”只要有空，我总会早早地赶去，下到地里拔个葱，转到灶后烧个火，然后，前村后院，张家大妈李家大伯漫天地找人闲扯。
由大家饭联想到家乡人操办红白喜事时的常见的那种大锅菜，吃了无数次、品了无数次、看了无数次，却总也说不出那个味道，说不出那种气氛，更说不出那种吃菜时的心情，或许也只有在家乡吃的时候才有体验！这就是家乡的大锅菜，这就是家乡大锅菜所特有的滋味。
想着有一天，当我已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时候，也不管走到哪里、也不管漂向何方，乡下曾经的那种气氛下所特有的大家饭，那种沁人肺腑的香味，那种咸鲜酸辣的味道，将会永远回荡在我的心里，出现在我甜蜜温馨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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