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味“双抢”

作者：唐海根

　　老家在钱山漾西畔，是一个养蚕、养鱼的村庄，门前屋后附近的土地都是桑园和鱼塘，三分之二以上的水田都在离村十里的外村外乡（那时叫公社）。“双抢”一般从每年的7月中旬开始，在公社召开的“双抢”誓师大会前，大队、生产队都已相继召开这样的会议，来战前动员，鼓舞士气，奋战二十天，力争不种“立秋”田。我虽是村里的“赤脚老师”，（那年代“赤脚老师”“赤脚医生”是新生事物），但在“双抢”时正好放暑假，赤脚老师当然要赤脚参加“双抢”劳动。
　　一旦早稻成熟，“双抢”开始，就要起早摸黑地抢收抢种。每天夜里两点钟，生产队长的哨子声一遍接一遍地叫醒起床，我睡意朦胧地用凉水洗把脸，草草地吃碗前一晚收工回来就已烧好的凉粥，带上中午吃的饭菜，和爸妈哥嫂一起到村口河埠乘坐抽水机船，（当时连挂机船都没有），靠柴油机带动抽水机筒管出水的冲力航行。因人多承载量重，行驶速度好比乌龟爬行，尽管凌晨两点多出发，但到达田头已经四五点钟了，天色泛出了光亮，火红的太阳慢慢地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不一会儿，太阳爬上了田埂头水杉树的树梢，白炽的光芒便开始吐出炙热的气息。大家把带去的饭菜吊在树枝上，一方面可以遮阳防馊，另一方面可防尘和苍蝇，但当吃中饭时打开竹篮一看傻了眼，爬在树上的小蚂蚁早已争先恐后地抢着用餐了，俗话说：蚂蚁吃一百，及不来吃苍蝇一只脚，我们就这样不干不净地填饱肚子就可以了。
　　刚下田时，无论是割稻、打稻、扎田、削田还是拔秧、插秧，速度都很快，可时近中午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蚂蟥的叮咬。一条条黑乎乎的蚂蟥一动不动地叮在小腿上使劲地吸着血，感觉痒痒的很难受。这时你不能拉它，只能敲打自己的小腿震动让它自己掉落下来，再弄死它，看到小腿上鲜血直流，更加愤怒。还有那头顶上毒辣辣太阳的暴晒，渐渐的手臂酸了、腰也酸了，人也越来越疲乏起来，实在累了，便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想此时此刻要是有一股凉风吹来，会舒服快活地叫出声来，但运气往往没那么好，凉风习习不过是一种奢望，差不多一整天都被炽热的太阳烘烤着，好比现在农家乐里烘烧烤，除了热气，还是热气。
　　午饭后，大家抢着到大树底下、桥孔下面喘口气，伴随着知了的蝉鸣声眯上一会，这时从城里来到田头的卖棒冰大叔来了。嗒嗒嗒一边敲打着棒冰箱，一边吆喝着：“2分一个盐水， 4分一个赤豆，5分一个奶油吃个清凉棒冰再下田。”那年代大家很吝啬，连5分钱一个的奶油棒冰都舍不得吃。因出汗太多，大家争着买2分钱一个的盐水棒冰来补充水分，防暑降温。两点过后，队长就催着下田，这时候，热浪依然滚滚，脚伸到田里烫得缩起来，黄鳝、泥鳅、青蛙都被烫得白肚朝天。从下午两点一直干到天黑七、八点才能收工。因为劳作了一天，汗水浸透了衣裤，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汗渍的味道正好是乌蚊、飞虫和野苍蝇想闻想吸的味道，叮得你咬得你全身摇摆，好比现在跳广场舞。我最怕天黑劳作，因为蚊叮虫咬我比别人敏感，好像我的肉比别人香，但极其痛苦中我仍坚持着，不甘心落后。
　　收工后再乘船回到家，起码要九、十点钟了，这样起早摸黑披星戴月地“双抢”，被我们村上人戏称为“鸡叫做到鬼叫”，一个“双抢”过完，不知不觉连家里的小孩子也长高了一圈。“双抢”就是农民和老天爷展开的一场力量悬殊的抢夺赛，而且生产队与生产队之间要争夺好比大家现在观看的“足球世界杯”，看谁完成“双抢”最早而获得全胜夺冠。“双抢”时间紧、任务重、劳动强度大，从早稻收割到种上晚稻，前后仅仅二十天左右，那时的劳作差不多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割稻不用说，连打稻都是脚踏打稻机，什么插秧机、收割机，那时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双抢”不仅抢时间、抢季节，还要抢天气，收割那几天，如果天气晴好，就能做到丰产丰收，颗粒归仓。因为7月“双抢”正处小暑、大暑季节，三天两头都有雷阵雨，所以只得一边抓时间抢天气干活，一边祈祷老天爷多给几日好天气。力争立秋之前把晚稻秧苗插满每一块水田，保质保量完成“双抢”。
　　自从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村民们就尝试着解放自己，只种一季单季晚稻，不种双季早稻了。近几年连晚稻也不种了，把土地整体流转给种粮大户，实行机械化作业。所以在老家，“双抢”已成为历史，也许是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每到7月这个时候，这股带有泥土气息和稻谷清香的味道会再次袭来。我明白这气息，这味道，即使不再经常想起，可也永远不会忘记，它早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无法抹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