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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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国梁
说起“城外”两字,这是我和我的家人最熟稔且记忆深刻的一个词。我家原居湖城三元洞府三元弄,现在叫苕溪西路。这里南距2200多年前的项王城(子城)不过百把米,西与1700多年前的罗城城墙也只有三四百米,是标配的城里的城里。
从懂事起,由于爷爷和父母亲都要上班,奶奶,湖州方言叫“娘姆”“阿姆”,我们家就叫“阿姆”,她带我们去得最勤快的地方就是“城外”。路遇熟人打招呼:“您今天到哪里去啊?”大多时间我阿姆脱口而出:“城外。”大家似乎习以为常了,都知道我们去城外什么地方,“城外”就成了我们的传家语。
从传统文化上讲,“城外”是指城市建成区以外的地方;反之,建成区以内的就叫“城里”了。地处城墙外墻壕里的“城外”是我阿姆的娘家,是她让我们首次阅读社会的地方。
墻壕里现在的位置仍是新潘公桥南堍一带,没有人怀疑它是城外,当年我们也没有觉得这里是城外了,因为一路走去,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道两边都是跟市中心“蟹墩子”一样的茶肆、酒楼、商店、住宅,根本看不到田地、荒郊。只是阿姆总把“到城外去”挂在嘴边。
我们从家里出来,习惯性地往东沿三元洞府、玉皇殿直街、府学前、局前巷(现在的苕溪西路),左转出下北街后右转北门城门口(临湖门),再左转经过坛前街、米行街(现在的河畔居小区),过新桥、潘家廊(现在的竹翠苑小区),往联盟路五弄(现在的新潘公桥南堍)前行一段就到了。有时阿姆为了让我们多长点见识,就另辟蹊径走街串巷,比如,在玉皇殿直街出来后左转,经雀杆下(现在的人民路)往图书馆路、双池潭口(现在的广场后路),穿过贵神弄,跨过通济桥后左转竹行埭、鱼池街、塘口(现在的竹翠苑小区和新华路)等街道而至。
40年前的湖州城还很小,基本上处于民国二十五年再版的吴兴县城区坊巷全图范围,就是现在的东南西北环城马路内侧,也可以说局限于距今1700多年前晋代形成的罗城,古代城墙及六城门格局一直完整地保存到民国前期。现在想想,当年我阿姆自选的“城外”定位是相当的精准。
墻壕里,一看地名就知道是一个军事用语,据专业人士考证,这里曾经有过一种军事设施——墙壕。似乎听阿姆也讲过,晚清时,太平天国农民起义,湖州团练招兵买马、扩充军队,在城内囤积军粮、制造军械。1861年,清军在北门外利用龙溪港这一天然优势,拆毁了大通桥,又在潘公桥东沿龙溪港筑墙挖壕,设起一道墙壕对抗太平军。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一些老百姓利用遗留的军事设施墙壕建造住房,并在那里居住。人们习惯性地把居民聚集的地方称作“里”,所以这一带就顺势有了墙壕里的地名。
小的时候就会念“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长大以后才大致明白了,城市的嬗变伴随着从过去的衰败中走出,重新焕发新颜,表现为更加适宜现代人绿色、生态、便捷、安全、舒适、人性化等的生活追求。回想当年我阿姆在“城外”的娘家,我们与表了两表的兄弟妹玩耍,数着三开间、三进深、带厅屋厢房的民宅感叹:“房子真大啊!”舅婆、阿姆和表叔表婶等大人偶尔会讲一些先辈艰辛创业的故事。说的是我阿姆的父亲、我们的太公太婆和舅公在这里摆机织绸,置办了这份家业。解放后,织机等生产资料公私合营了,房子也被接管了若干……早些年,碰到墙壕里原本陌生的老住户,说起我舅公的名字,他们马上回答,知道,知道的。看来,阿姆的“城外”娘家在墻壕里有点名气。
记得美国现代哲学家路易斯•芒福德说过:“城市是一种特殊的构造,这种构造致密而紧凑,专门用来流传人类文明的成果。”其实,从明代开始,城外补充城里,城乡互动流通,便有了湖州“丝绸之府”的萌芽。户户丝织机声相闻,家家议谈绸缎买卖。也许城里房屋连甍接栋、空间有限,于是就有了诸如东北方城墙外的机坊港、田盛街、市陌路、坛前街、米行街、牛舌头、潘家廊,直至墻壕里,南门城墙外的南门汏廊,西门城墙外的上、下塘等半城半郊的烟户稠密形态。我曾经接触过这一带的老住户,许多人家的上辈和上上辈都有摆机织绸的历史,也聚集了一大批来自四乡和县外的“新湖州人”,公私合营后,他们都成了“五大绸厂”的骨干。
小时候我阿姆带我们阅读“城外”,成年后得益于改革开放,“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梦开始实现:上世纪80年代初,拉着大板车,从三元洞府,经西河头(劳动路)、法院街(红旗路),出清源门,大家庭喜迁“城外”的红丰新村;90年代初,骑着三轮车,从红丰新村出发,过清源门进城,沿着法院街、学前滩、黄沙路、彩凤坊(红旗路),经北街、下北街,在北门(临湖门)城门口出城,左转经大马路(环城北路),越大通桥,我的小家在市陌小区安居;90年代末,用电瓶车、三轮车,从市陌小区穿越新潘公桥,经墙壕里西侧的外环东路,我的小家又在文苑小区落户;十多年前,请搬家公司汽车,从文苑小区出来,沿迎春门(东门)、湖嘉汽车路(环城南路)、定安门(南门)、环城西路,又一次乔迁“城外”的红丰新村……兜兜转转,除了正北的奉胜门(霸王门)、西北的迎禧门(青塘门)尚未涉及,其它四个方位的“城外”都生活过了。我妹妹和弟弟至今还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陪伴年事已高的阿姆,从西门红丰新村穿城步行到北门墙壕里,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真可谓“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说着一座城,会惦记她的明天;爱上一座城,会希望她更美好。许多年前,人们在某个节点无情地拆毁了千年子城、罗城的城墙,留下了不可挽回的遗憾,只有在改革开放以来的40年里,继承和发扬了优秀的传统文化,湖州城得以向四周舒展着她的美丽与优雅,现代化生态型滨湖大城市与千年古城相映成趣,不断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也就成了必然,城里城外,适者可读。
新旧玉皇殿直街
新旧局前巷
新旧墙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