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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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荣
麻雀其实是个十分可爱的小精灵。你别看它羽毛并不华丽,叫声也不婉转,却是最爱和人类套近乎。早些年,由于过度捕杀,我们这一带几乎绝迹了鸟鸣,是麻雀首先打破了大自然的沉寂,赋予了她生机和灵性。
从小我就知道,麻雀最不怕人。邻里大妈刚把空淘箩放到硚口的平台上晾晒,那麻雀就三五成群“哗”地飞过来,挤在里面一个劲儿啄食篾丝间残存的米粒。在浔东的新宅里,不时有一两只叫喳喳的麻雀飞过来,停在防盗窗上,独自唱一回歌,或对话几句,然后扑愣愣地飞走了。和妻子在乡间小路上散步,收割后的庄稼地里,常常有一大片麻雀在那里觅食。稍稍撩拨它们一下,上百只的小精灵便“哗啦啦”地哄将起来,一字儿停泊到不远处的路边和电线杆上。
我对残杀麻雀的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反感。我有一位相识,眼力特好,年轻时天天晚上出去打鸟,常常彻夜不归,每次的收获都是上百只血淋淋的麻雀(当然还有其它鸟类),除自家享用外还到市场出售。夜间受寒,由此他得了严重的哮喘病,五十多岁便撒手人寰了——有时我真觉得这可能是残杀生灵的一种报应。
我也抓过麻雀、吃过麻雀,就是没有亲手杀过麻雀。小时候,一到冬天,下雪便是天气的必修课。一次下大雪,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很厚实了,我们河东13号里的几位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一合计,便到隔壁吴阿姆家的白场上去轧麻雀。我们用一个平口淘箩(没有环的),系上一条细绳,再用一根小棒把它撑起,在淘箩底下撒上几粒谷(谷和雪颜色上反差比较大,麻雀容易发现),不一会儿就有麻雀来上当了。我们一拉绳子淘箩就把麻雀给罩住了。罩住了不等于麻雀就能抓住,我们得小心翼翼地把淘箩豁开一条缝,然后伸进小手把麻雀抓住,有时一不小心麻雀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逃之夭夭。小伙伴们经过一番努力,有所收获,我也分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精灵。拿回家去,我把它养在小纸盒里,在纸盒上戳上几个洞。岂知那小家伙从此绝食,像和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似的,喂它的米粒原封不动,倒是鸟粪撒了不少。母亲说,它这样下去是要死的,罪过!我听了就打开盒子,把它放在手掌心,到窗台上,伸出手去,“呼啦”一声,它们飞到了积着雪的马头墙上,嘴往雪里啄几下,叫几声,便飞走了。有一次某君到我家打鸟(那时我家天井里有一棵很大的白玉兰树,栖息着各种鸟),打下了不少“青庄”(一种有着长喙的大鸟,学名苍鹭)和麻雀,有一只被击中了的麻雀掉在半亭的瓦楞里。某君走了以后,麻雀还在叫。那时我才七、八岁,想去抓又够不着,后来还是邻居的金哥哥爬上半亭帮我把麻雀捉了出来。受伤的麻雀没多久就死了。我嚷嚷让母亲褪了毛,放在饭镬里炖熟了,成了那一天饭桌上的美餐。
鸟类中,麻雀的繁殖力强,数量最多。麻雀的巢有时筑在树上,有时筑在墙洞里、屋檐下。我没有到鸟巢里捉麻雀、捡鸟蛋的能耐,但看着大孩子那大胆的身影,年少时心里着实是有几分羡慕的。
麻雀和人有亲近感,对人类从无戒心,在生存问题上对人类是不设防的。但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麻雀却猝不及防地突然沦为人类的仇雠。 1955年,《农业十七条》将麻雀与老鼠、苍蝇、蚊子一起列为必除的“四害”。由是,消灭麻雀的运动正式兴起,尽管有许多科学家顶住巨大的压力,坦陈麻雀不是害虫,不应消灭,但它们在运动中还是遭了秧。那些日子里,麻雀真正成了惊弓之鸟。在学校,在家里,我们小孩子家和大人一样,操起家里只要能发出声响的金属器皿,一边大声呐喊,一边不住地敲打。我已经不清楚当时我手中所持何物,大概是一只洋铁畚箕,肯定不会是铜脸盆或者铜脚炉盖,因为那时我家穷得叮当响。在全民的驱杀中,我确实看见不少麻雀从空中、从墙头往下掉。对这个场景,还只有十二、三岁不谙世事的我,只觉得有趣。从此,这个小精灵见了人不再亲近了,镇子上的麻雀和其它鸟类也少了,它们常常离人们远远的,怕什么时候人类又会群起而攻之,置它们这个弱势群体于死地。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制订了相关的法律法规,鸟类得到了有效的保护,捕杀飞禽为业的人少见了(不等于没有),鸟类的的确确多起来了。乔迁浔东以来,我常常在鸟儿的鸣叫声中醒来。苦于我对鸟类缺少研究,有很多叫声动听、羽毛美丽的小鸟我都叫不出名来。生态环境在某种程度上正在恢复中。这使我想起,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尊重科学尊重大自然的规律。离开了科学的决策往往是非理性的,有些违背大自然规律的决策一旦作出,给大自然给人类带来的负面影响短期内不会消逝,有时甚至于不可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