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水车
-
徐湖
骄阳像一个火球,在空中燃烧;大地似一个笼屉,腾起阵阵热浪。
我急急地走在机耕道上,去不远的村子看望一个朋友。
机耕道两旁,一边是小河,微波荡漾;一边是水田,禾稻碧绿,延伸天边。而我也看到“田背坼如龟兆出”,禾稻被太阳晒得都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不远处,小河里一字儿排着几台抽水泵,在嗡嗡嗡地响着抽水。几条水管粗如大蟒蛇,横过机耕道,管壁鼓鼓的,管口汩汩地喷着水,干裂的田畈在贪婪地喝着……“嘡嘡嘡——”铜锣敲响了,在黎明时分,在寂静的村里。不一会儿,男男女女都带着疲惫不堪的神色,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打谷场上。“据天气预报,今天仍是高温天气,我们还是分头去车水……”队长嘶哑着喉咙向大家说道。“昨天车水到深夜,只睡三四个钟头呢! ”“哎,有什么办法呢?为了有个好收成,拼了命也只能干了! ”“老天爷,真要我们的命了! ”有人抱怨起来。“好了,好了,大家手脚麻利点,走吧! ”队长一声招呼,于是,众人随着队长朝村外走去。
稻田边,几架水车静静地蹲在那里。它一头高高地翘在田埂上,一头探在小河里。众人自觉地分成几组,吃过早饭的人首先坐到支架上去,齐心合力地踩起转轮来,于是,水车就咕吱咕吱地响了起来,水咕噜咕噜地提起来,流进稻田里……
太阳升起来了,通红通红的。抬头望望天,万里无云,气温在逐渐升高。
踩的人下来了,换了人上去踩。下来的人衣服被汗水浸湿得“糊拖乱洇”,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他们蹲在河边,用毛巾洗洗脸,抹抹胸,然后,来到树荫下,坐的坐,躺的躺。男人敞开上衣,用凉帽当扇子搧风,喝茶抽烟;女人珍惜时间,拿出针线活剪剪、缝缝、补补。也有男女青年插科打诨起来,嘻嘻哈哈笑闹个不停。小男孩光着屁股,在树荫下追来跑去,全然不顾天气的炎热。
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逝去,大家轮流着踩踏转轮。水车咕吱咕吱单调地转啊转,小河里的水不见少,稻田的水却多起来了,水汪汪一片,禾稻喝饱了,精神神的。而人的衣服呢,湿了干,干了湿,已蒙上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中午时分,家里的老人、孩子先后送来了中饭。先送来的先吃,只三下两下就扒了个碗底朝天,然后,又急急地换下别人。
太阳已在中天,河边的柳树上,知了在不知疲倦烦躁地叫着;远远近近的禾稻下,青蛙也鼓足了劲,在呱呱地鼓噪。天更热了,使人昏昏欲睡。村里整天哼哼哈哈喜欢唱歌的小龙清清嗓子,唱起了山歌:
哎——
脚踏水车唱山歌,
清清河水爬上坡。
哗啦啦啦流进田,
禾稻喝了笑呵呵……
大家提起了精神,干劲更足了,附和着唱起来,一时间,歌声此起彼伏,给这炎炎夏日平添了几分热闹。
我抬起头,用手搭在眉上,眯着眼睛望望天,太阳涨红着脸在笑。又低头看看禾稻,迎着微风摇头摆脑,像是喝醉了一般……
这是半个多世纪前,懵懂少年的我到乡下体验生活的经历,至今恍如眼前。
水车现在成了农耕民俗馆里的展品;山歌也已成为遥远的绝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