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小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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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李子雄
小西街,巷窄庭深,古朴幽远,多少年来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不曾淡去,儿时的记忆,恍如昨日,至今依旧难以忘却。

都说人老了,念旧。当我再次步入小西街,那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怅然若失的感觉,寂静的街面,行人寥寥无几,宅院空荡,悄然无声,透着一股当年不曾有过的冷清、悲凉与落寞,与记忆中的老街相去甚远。幼时的小西街,东入口自仪风桥南堍的天宁祥酱油店开始,一路向西,经旱渎桥、油车巷、高巷、木桥弄、石鸾巷,直至城西的水城门附近,小桥,流水,人家,白天喧闹,夜晚宁静,人们过着平淡安逸的市井生活。
而如今老街已是残缺不全,东段变成了大马路,西段自石鸾巷向西,则杂乱不堪,当年的那些生活场景已难觅踪迹,所幸中间核心的一段街面留存了下来。岁月蹉跎,虽历经数十载风霜雨雪的侵蚀,斑驳的外墙,石框的宅门,老式的宅屋,临河楼阁,傍水河埠,直至哪家哪户,住在哪里,仍依稀可寻,在自己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感受当年那平淡又不乏情趣的生活场景与点点滴滴。
小西街36号,即如今的110号,始建于清末,早年为一徐姓大户人家所有,这里曾经是我的家,那扇朱红漆的宅门已然面目全非,瞬间把我的思绪带回到那过往的岁月。在这个墙门堂内,当年住着8户46口,俨然象一个大家庭,邻里之间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串门子,拉家常,有事相互帮衬着,祥和之余,也少不了一些烦恼,纠葛,吵吵闹闹,若大的墙门堂,历经风雨岁月,就是那么过来的。
岁月沧桑,人事已非,小西街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光景,如同我们不再年轻一样。回想那年那时,清晨,公鸡啼晓,环卫工人倒马桶的吆喝声,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白天狭长的街上人来人往,河中农船橹拧头吱吱作响,人们在河埠头洗衣洗菜,在灶头间生炉做饭。入夜,母亲在微弱的灯光下纳鞋垫,缝补衣裤,孩子们则满街穿巷的玩耍捉迷藏。在那个生活窘迫,甚至不知道玩具为何物的年代,儿时的孩子们并未因此而失去天性爱玩的童真,玩耍的名堂更是五花八门,只要有时间,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便会聚到一起,尽情的玩耍,滚铁圈,打陀螺,滚铜板,打弹子,下军棋,斗蟋蟀,放风筝,捉迷藏,跳绳,跳橡皮筋,踢毽子,做幻灯片,刻花纸,反正是变着花样的玩。尤其那刻花纸,可是个细活,那些横刀跨马的古代将军,梁山好汉,刻好后挪到墙壁近处,借着灯光或手电筒的照射,墙面上的影像栩栩如生,威风凛凛,那种满足,高兴劲就甭提了。虽说与今天的电脑,手机,智能玩具相比,当年的玩耍显得寒碜,土了点,却有着它更纯真的一面,那种自由自在,轻松快乐的感觉,是现在的孩子所无法想象,体验不到的。
到了夏天,酷暑难耐,便在河里游泳消暑,一天游上个两次是常有的事,晚上邻里们聚在一起,拎上几桶井水往地上一冲,门板,竹榻,藤靠榻,竹椅,长櫈,或躺或坐,手摇蒲扇,在天井,河边乘凉,直至半夜方各自收摊回屋。最让人难忘的是,每当天气闷热河里泛鱼时,不分男女老少,或扑入水中,或站在岸边,撩兜,赶网,鱼叉,淘箩,脸盆,粪箕,穷尽所有能用的工具,争先恐后的捞鱼,只要在家,基本上就没闲着的,那场景,人人亢奋不已。
入冬,天寒地冻雪花飞,屋檐下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柱条,老少们经常聚在天井的廊檐屋下,搓手跺脚晒太阳,入夜则早早躲进了被窝。那年头,老宅的冬天感觉特别的冷,能用来御寒取暖的,也就是铜脚缸,手炉,汤婆子,盐水瓶,当时甚至连个热水袋还没有。临近农历新年,那浓浓的年味,至今依然令人难忘;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年代,买啥都得凭票证,粮票,油票,肉票,水产票,豆制品票,布票,煤球票,柴票,不下几十种,几乎涵盖所有生活必需品,尤其到了过年的时侯,为了在有限的几天内买到年货,象肉店,鱼店,豆制品店,面店等,必须得半夜或凌晨二三点钟就去占位排队,父母忙于上班,这排队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各家孩子的身上。小的们劲道也大,相互结伴,半夜起身,通常一个人在一个点上要占几个位子,为几户人家排上队,小凳,小篮,小盆,甚至用砖块,石块来占位排队,这种独特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蛮有意思的。那几日,家家户户墩头板的嗒嗒响声,不绝于耳,推磨碾粉,通宵达旦的挑灯炸爆鱼,蒸圆子,烧粽子,而鱼圆子,肉圆子,千张包子,几乎是湖州人家家必做的“老三样”,七活八活,忙的不亦乐乎。在那个多子女的年代,谁家都不是养个三五个,七八个,日子虽然清贫简朴,却有着更纯粹的快乐,尤其是小孩,个个都是伸长脖子盼过年,有新衣,有新鞋,年夜饭能敞开着吃,走亲戚能吃圆头面,还可以捞到几毛块把的压岁钱,时至今日,这样的生活场景已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代,成为人们值得留恋的美好记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算来离开小西街已有三十多年,望着眼前如此空荡安静的老街,让人有一种莫名的失落,五味杂陈。老街变了,不复当年,老街虽存,可它的精气神已然远去,如同一个饱经风霜,风烛残年的老人,黙默的守望,似乎在向我们诉说关于老街的前尘往事,如果不是本地人,原住民,谁会想到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一隅,居然还有一条极富历史文化底蕴的老街,见证着湖州这座历史古城的风雨沧桑,古往今昔,小西街,作为我们这座城市最后的遗存,弥足珍贵。
人的一生,最不会忘记的就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不因时光的流逝而迷失自我,那些陈年往事,老旧时光,至今依然萦绕,挥之不去,拿今天的话来说,那叫“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