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
来源: 时间:2018-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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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 峰
说起木屐,现在的人大多数脑子里就马上反应出日本女子穿着木屐走路的样子。其实,木屐,就是中国的特产。《庄子·异苑》云:“介子推抱树烧死,晋文公伐以制屐也。”李白曾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写到:“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据查这种“谢公屐”,“上山卸掉前齿,下山卸掉后齿。”——古时候的木屐是有齿的。
不过,我记忆深处的木屐,却不是这样子的。我要说的木屐现在已经很难得看到了,它是一种纯粹的雨具。
小的时候,还没有现在的橡胶雨鞋。天一下雨,家家门口口就都摆上几双木屐,大家在雨天里出门,想不打湿鞋子,不打赤脚走路,就得靠这木屐。
这种木屐是什么样子的呢?首先它的主体是一个整块木头掏成的底座,周遭比正常的鞋底要大上二三厘米。朝上的一面是个稍有弧度的平面。下面掏成个小板凳的样子,前后两排“凳脚”高约两寸,作八字形,其实,那样子从侧面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木头的拱桥模型。在前后桥墩的地方,相对地钉有四个长方形铁钉做的屐齿,以便平稳地与地面接触而又耐磨。没见过的人,设想一下,把两个小板凳分别绑在脚底下走路的样子,就差不多了。然后是屐面:在木头底座的前半部用牛皮或者布壳,像现在的布拖鞋面一样钉上一个套子,再反复地上好桐油,这样一双做雨具用的木屐就做成了。做好的木屐成型之后,一对可以有个六七斤重的样子。看起来是铁一样的感觉,落眼就有一种稳重结实的印象。
下雨了,人不能总呆在屋子里,总要出门做点什么事或者去邻里家串串门。要出门,不必脱鞋换鞋,直接连鞋子往木屐里一套,就能在雨地里行走了。到了目的地,顺着屋檐廊下把木屐一脱,穿着鞋子干干爽爽地就登堂入室了。
那时候,一般的人家都会备上个三五双这样的木屐。讲究的人家,除了人手一双以外,另外还备上一二双客屐,以供来客的不时之需。这东西在现在用惯了橡胶和塑料雨鞋的人看来,是显得很笨重的了,但它却具有着橡胶和塑料雨鞋所不具备的一个优点:穿它不必要换鞋子。
记得上学每逢春天和秋冬季节的下雨天,一帮子同学都是穿着木屐在泥泞的小路上来往。特别是下雪天里,雪块因为压缩而积在木屐的底下,堆得老高了,这时候的木屐就像戏台上那些人物穿的厚底鞋一样。于是小伙伴们就有意穿了这样的木屐,摇摇晃晃地学着戏台上的人物嬉闹起来;还有人因此崴了脚……“扑嗒扑嗒”木屐声,一直伴着我从小学走进了中学。
记忆中,这东西的成品多出于湖南。但我们那里买成品木屐的人家是很少的了,都是买了人家做好的木底,然后回去自己做。这是为了省钱。木底的选料是要很讲究的,一般多用阴干的桑木或者是刺槐木。因为木屐主要是下雨天穿在脚上走路的,经常要泡水。太软的木头容易破裂,经水后又容易腐烂,不堪久用。
买回木底,先到铁匠铺请铁匠在木底上装好铁的屐齿钉。至于屐面上那个套,现在从网上看到一些怀旧的人有所记叙的,都说是牛皮做的,一双做好的牛皮面的木屐往往能穿上几十上百年。牛皮面的木屐当然是能穿得很久了,但是,牛皮太难得,太高级,也太贵,印象中老家那时即便是做为嫁姑娘的陪嫁木屐,也不是牛皮面的。
老家嫁姑娘,嫁妆里一般会有两双木屐。木屐的面子,是她母亲用碎布糊裱褙做鞋壳时专门备下的。两面用上好的白棉布,糊在中间用碎布屑糊成的鞋壳上。这样,下料出来,木屐的看面上就是白而整的。然后又像纳鞋底那样,几层叠在一起,再千针万线,像布鞋底一样密密麻麻地纳起。等钉到木屐的底座上了,再去一遍遍上桐油,等到桐油浸透了木屐的面子和木头的底座以后,再放到六月的老太阳下晒干。如此反复,至少经过三次上油,一个夏天的透晒,终于完工。这时候的木屐,已经坚硬如铁,颜色黄亮,并不比那牛皮做的差了。手巧的人,上桐油之前,还会在木屐的面子上用染衣服的靛料画上几笔花草,甚至还有在木屐的底面上做上记号,然后再去上油,这样的纹饰就永远不会消失,也免去了在日后使用中被穿错而丢失的忧虑。最多见的,是在已经做成的木屐前面各钉上一个铁的踢头做保护,这样就更不怕穿在脚上到处磕磕碰碰了。
时代前进,岁月消磨,许多东西的流逝是什么也阻挡不住的。但那“扑嗒扑嗒”的木屐走在泥巴地上的声音,和“叮叮叮叮”屐钉钉在石板街面上的声音,如璞玉包浆,不时在记忆的深处醒来,它们以熟识、清晰的面目,跟我一次次晤对,细语低喃,告诉我那些曾经的体验、趣味从未远去。时间,因此有了别样的光亮、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