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棉树给我故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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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广方言馆校舍
笔者远居故乡以外的上海。偶然,在上海一个公园里瞥见了一棵丝棉树,使我停住了脚步。作为父母亲均出生于湖州南浔的我来说,“丝棉”二字可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眼了,因为从古到今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丝棉几乎是湖州人一生一世的保暖衣物。
说起丝棉,使我想起了儿时的记忆。只要家乡的女长辈来我家作客几天,总会和我母亲一起翻丝棉。步骤大概有这样几个,先拉伸扯松丝棉片,并视袄子大小而作,一件丝棉袄大约需要五片,即前身二片,后身一片,袖子二片。然后将拉松的丝棉片对着袄子的胆铺接起来,桌子上总放一小碗水,因丝棉片的连接要靠水来沾粘,将上片和下片的纤维拉扯在一起,用食指和拇指将二股纤维拧搓成一股。小时候觉得最神奇的是铺在衣服胆上的丝绵片,经过几个内外翻转,一件松暖的丝棉袄就成形了。那时当我穿着妈妈给我做的丝棉袄,在冬日无论多么寒冷的课堂里,都能悠然地坐着看书写字。那是故乡和母亲给我的最温暖的怀抱。
何只丝棉?自古以来湖州的南浔就是蚕丝业发达之地,素有“湖丝之源”的美称。
吴尔昌1913年在陇秦豫海铁路债券上的签名
这里,笔者要叙述一段和故乡丝业有关的历史往事。在清朝同治元年(1860年)的时候,我母亲的吴氏先祖在南浔北栅开设了“吴晋昌丝行”。没几年又与几位丝商在南浔共建了丝业公所,这在浙江丝业中还是首创。一时间南浔因丝业兴隆,“吴晋昌丝号”亦名声大噪。然而多年后的一天,在打开丝品仓库大门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丝品均发生了霉变,就在那一刻起,吴氏先祖作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告别丝商,从此精心培养后代。实际上母亲的曾祖父吴倬元因经常行商于上海,较为洞悉西洋立国之本,为求学习西方科学而图强本国之意,已将目光注意到了主要传授外语的“上海广方言馆”。母亲的祖父吴尔昌(字平伯)在十三岁时已学毕中华诸经,那完全是其父亲吴倬元有备而来的,因“广方言馆”的招生限制在十四岁以下,吴尔昌在广方言馆学习法文,因成绩优良,得到了校方的补贴和奖励,毕业后,己先在国内显现其外事处理能力,例如,在四川有关富顺县煤油案例,虽然历年悬搁,但一经他与诸领事通过协商,立刻得到了和平解决。
光绪二十七年起,吴尔昌开始了出国外交生涯。他从一个最初的翻译官到韩国的仁川领事和葡萄牙代办,并从三等参赞晋升到二等参赞。在葡萄牙国的三年中,他的外交能力得到进一步展现,许多复杂的交涉在他这儿都能得心应手地圆满解决,于是被朝廷调任为清外务部法国方面的首席外交官(一等科员)。宣统二年(1910年)为日斯巴尼亚国(西班牙)代办,后又调驻日本神户领事,最后为比利时代办。正值辛亥革命成功之时,作为清政府滞留外交官员,虽知道工作已为时不长,他仍坚持职守,凡遇交涉,均以至诚相待,不卑不亢,因此各外国使节都很尊重他。吴尔昌在谈到他处理外事的经验时,为我们留下了铮铮名言:“凡办外交,虽云有强权无公理,但苟能开诚布公,据理力争,不稍屈挠,外人亦未始不可就范,若因国事衰弱,事事先存迁就之心,则未有不失败者。 ”
吴尔昌于1912年回国,即在家养病,不问政事。袁世凯称帝时,曾电召其商谈外务,其以身体健康欠佳推辞,拒绝应召……终因多国奔波及伏案译著辛劳,吴尔昌五十一岁便因疾病英年早逝,留有译著《农具图说》三卷,《种葡萄法》二卷和遗诗《虫鸣漫录》一卷。虽然历史将吴尔昌推上了外交舞台,但从他的译注看还是想圆梦其父让他学习外语从而掌握西方科学以服务本国的初衷吧。
就此,南浔镇虽然少了一家“吴晋昌丝行”,却诞生了一位清代杰出的外交官吴尔昌。
当然,南浔丝业的兴旺与发展,决不会以一家失败而折损。就在吴家隔壁的梅家已将辑里丝以“麒麟”“梅月”等品牌漂洋过海打入了英、美、法等国际市场,并深受欢迎,这些优质丝产品在1911年的意大利工业展览会上获得国际一等奖,在1915年巴拿马与太平洋国际博览会上又荣获博览会金牌大奖和金质奖章……
据传,所谓“辑里”,就是有七“漾”,水流经过七个“漾”,水质自然清澈无比,水好自然桑好、蚕丝好。今年春节期间,我看到《人民日报》聚焦南浔桑蚕文化的报道,传来了浙江湖州南浔区和孚镇获港村的村民们正用蚕茧制成鱼花、猪等各式蚕灯庆贺丰收、迎接新年的喜讯——故乡之外听到佳音,真让人欣喜不已。
我又一次来到丝绵树前,那是一棵有年份的老树了,树杆到枝条的树皮有了像丝棉被拉扯的纹理。谢谢你丝棉树,是你带给了我那一份缕缕不断的思乡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