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梦想而求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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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国梁
年过八十的母亲每次见到我们时会提到她的徒弟萍萍,说好久没见了,特别是调到平湖乍浦工作的30多年里,自己一次都没有去过。
在这个夏天的一个双休日,我们遵嘱与她前往。
汽车上了申嘉湖高速,转常台、乍嘉苏高速,不到两个小时便到了。一路上,从萍萍近40年的湖嘉两地有梦、追梦、圆梦的人生,我想起了改革开放初期的一些艰涩往事。
上世纪70年代末,国家在原来城镇户口的下乡、支边青年可以顶替退休父母的职回城政策后,陆续恢复了“家居农村的退休、退职工人,应尽量回到农村安置,本人户口迁回农村的,也可以招收他们在农村的一名符合招工条件的子女参加工作”的规定。听老人事干部讲,这种方式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单位招工的一种重要方式,也是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广开就业门路”的社会现象。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辞了公社干部的职回的城,与我母亲和萍萍的母亲同在一家企业工作。一天,在分厂上班的萍萍母亲来到我的办公室,说起自己想提早退休,让在农村的女儿顶职的愿望。我立即拿出文件,与她的要求一一对应,并向领导作了汇报,征得同意后,向主管局提出报告。
说实在的,三四十年前,城乡差别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分水岭,城市户口和一份工作是每个人的生命线。拥有一只体面的“铁饭碗”,每个月领一份稳定的工资,是那个时代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的梦想和唯一的出路。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初中毕业那年,通过考试和政审,高中的录取比例是百分之三十,而百分之七十的同学基本就失学,要等待到了年龄后,或上山下乡,或按政策留城分配工作。现在有人会问,你不可以自谋职业啊?不可以自找出路啊?有个单位和没有个单位有什么要紧?告诉你,那是绝对不可以或可能性很小的。
小时候常听大人讲,城镇户口是个“香饽饽”,有了城镇户口就可以享受各类副食品补贴、可以分配工作挣一份工资和劳保,就算上山下乡或支边,也有一点荣誉感和政策优惠,还有希望上调回城。如果没有被招进单位或上山下乡、支边,或手续上办理了上山下乡、支边,而不去劳动挣工分,长期回流“啃老”,也就是说没有了“正经”的生活来源和保障,就会被称为无业人员、社会闲散人员。那时大多数的父母亲工资都不高,且他们上面的老人大都没有工作或固定的工资收入,下面的孩子多、开销大,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找对象成家会困难许多。现在想想,甚于前几年“北上广”的一张户口和一套房子,但它又不同于后来的“创新”,这里有一条不可以或不可能用金钱和权力能办到的“铁律”,是一条“高压线”。
就这样,随着国家政策的调整,为了子女的前途考虑,类似萍萍母亲的情况就多了起来。他们宁可自己提早退休减少收入,并把户口迁到农村去,也要让其子女成为一个城里人、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由于萍萍的户口是在当时的嘉兴地区平湖县乍浦农村,主管局和公安的函调来回几个月后才办妥。
1980年4月,萍萍接转了各种手续后来报到。应萍萍母亲的要求,企业领导把她分配给我母亲当徒弟,也就成了我的师姐。我母亲那时带过四个徒弟,萍萍已是第五个了。
我那时在做人事和劳动工资工作,记得青工初次参加工作时是3年学徒期,期满后定为一级工,拿见习工资28元,也有企业是29元的,加上2元粮贴;一年后正式定级为二级工,工资34元,也有35元的,加上2元粮贴和10元左右的奖金。到此为止,如果没有国家的调资文件,工资就没有希望再动了,这就是当时青工的“裸工资”。尽管那个时候商品比以前丰富了许多,很多票证渐渐地失去了它的作用,但时髦的“四大件”又称“三转一响”,即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电视机)是紧缺物资不容易买到,价格还比较贵。好在当时价格稳定少变,比如火柴0.02元一盒、食盐0.13元一市斤、酱油0.20元一市斤、食醋0.08元一市斤,邮票平信0.08元、挂号信0.20元,还有一些生活用品,可能记忆不准,不敢妄列了。在全国基本上都平均的前提下,包括我在内,也算是衣食无忧、自我满足了。
改革开放初期,湖州城刚刚开始走出“千年不移”,老城区很小,彼此来往步行很方便,萍萍他们经常来串个门,与我母亲聊聊生活、说说工作、谈谈前途等。我还兼做团工作,有两件事仍记忆犹新:一件是全城甚至全国青工似乎都在哼、跳《青年友谊圆舞曲》,“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广阔的大路上尘土飞扬,穿森林过海洋来自各方,千万个青年人欢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让我们唱一支友谊之歌……”这首创作于1955年的曲子,富于青春活力,较为贴切地表现了转型时期我辈的欢乐和激荡心情,不由自主地会在车间、办公室、饭堂,甚至在上下班的路上响起,使人陶醉和兴奋,仿佛曾经憧憬的远大梦想近在眼前、幸福生活就要圆梦,只要勇于去追梦。
第二件事是《瞧这一家子》电影的上映,连看三遍都不过瘾。轻喜剧中一个个小人物的酸甜苦辣、吵吵闹闹、平平淡淡,勾勒出了一幅平静如水的市井生活画面,如一股清新的风吹拂着我辈人渐渐苏醒的心灵与对生活的挚爱,让曾经生活单调的我们如痴如醉,幻想我们的生活应该如此。也许可以说,这是“整整一代中国青年的精神初恋。 ”从此,人们的银屏生活也进入了繁花似锦、欢歌笑语的年代。
那些年,许多同龄人经历了文化补习、职工中专和夜大学、广播电视大学的深造,也参与了《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讨论,投入新时期首创的群众性活动“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实践等。感觉那时物质生活条件虽然还比较清苦,但精神文化生活也算充实。萍萍他们工作上都很努力、生活上很节俭,每天上下班都是步行,重活脏活干在前,休息天来义务劳动也是常事;大多时候饭菜是从家里带来的,平常的开销最大的也就看场0.12元的电影。当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萍萍只能利用有两三天以上的节假日机会回原籍地探亲。由于交通不便,要提早买票,有时还要转车,也是匆匆去,急促回。
直到1983年1月1日,萍萍结婚了,夫家是原籍地平湖乍浦的。我母亲因事走不开,派我与几个师兄,忝列萍萍在湖的家人作为送亲。乍浦海堤边,萍萍简陋的婚房,我们想像着《瞧这一家子》里的欢快活泼气氛,扭转着《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沉重、幽怨、郁闷。年底,为了照顾两地分居,萍萍调到乍浦一家企业工作了。那时电话是稀缺物,一个单位才两三部,号码是三位数或已四位数的,打长途要报账号;汽车站里乘车听说要转车,一天还来回不了,于是我们就不大联系了。成家后的萍萍来一趟湖州也不方便,偶尔来了总会去看望我母亲,只是我几乎没有碰到过。 1997年年底听说她下岗了,接着听说她接下破产的厂子自己创业了……
这次陪伴母亲来到乍浦,才略知了萍萍这几十年来的拼搏和艰辛,特别是下岗后“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生产配件供应给上海的一些大中型企业。每天都要解决诸如资金筹措、产品设计、原料采购、物流运输、订单处理、质量保障、终端销售和安全生产等一系列难题。“做产品就像做人一样,必须诚信。 ”萍萍说,后来上海的企业改制或不景气了,发过去的产品往往不能及时收到货款,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催讨……
我们在萍萍逼仄的厂里走了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厂房、一排排的冲床、熟悉的机油味……我母亲更是看得意犹未尽;我自诩还能认识萍萍海堤边的家,不料被告知早已旧貌换新颜了,开车过去一看,果然是一个诺大的休闲文化公园了。萍萍告诉我们,尽管早已到了法定年龄退休了,但接手的厂还在,工人需要就业,与原先海堤边的住宅一样,现在的厂房也面临着征用、拆迁……
回程的路上,母亲时不时在沉思,又时不时看着车外的风景,感叹这三四十年的变化太大了、生活越来越好了。母亲与每个人一样,踏上社会后从青年到中年,又到壮年、老年,历练了改革开放的全过程。萍萍,还有我辈许多人,像一个瞭望哨,又是一个拓荒者,做着、做着,芳华不再了,创着、创着,留下脚印一串串。也许,我们比父辈更幸运一点,40年的改革开放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但理想境界的实现要靠一代代人的辛勤劳动。正如萍萍说起在湖州的近4年人生转换,好比读了一个大学本科的时间,永远在为梦想而求索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