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永远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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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在外面漂泊,也较早地在城里安了家,回老家的时间就很少了。偶回也总是匆匆来匆匆去,几乎没留宿过一晚。虽平素总是心头萦绕,念念难忘,但时间在不知觉中与老家造就了一种“隔膜”,对那些从小所熟悉的人,有的甚至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朋友,见面了,常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而最亲又最被“忽略”的,当属开始年迈的父母了。
前些时,得空回了趟老家。车转到小镇,离老家所在的村庄,还有大约十来里。这里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先前没有修路时,全靠步行,每次走回要一个来小时,到家已很累。时间晚了,如今虽修好了水泥路面,但无公共汽车相通,只能借助摩托或小面包车。
当天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平日车站周围揽客的三轮摩托车或者面包车已收工回家了。想到家里有个摩托,父亲常骑它上街的,就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我回来了。”“啊,是你回来了啊!”电话那头父亲相当惊讶,也喜悦,“不要慌,我来接你。”
等父亲的当口,在小镇盘桓了下,感觉现在小镇已颇繁闹的。已是晚上快十点,很多店铺都还开着门。我找到一家卖夜宵的档口,买了些熟菜,也给父亲买了条烟。来到约定的地方刚一站定,一辆亮着灯的摩托就停在了身边。是父亲。他一边接过我手中的东西放入后备箱,一边递给我一个头盔。“上车坐好,一会子就到家啰。”昏暗的路灯下,我忽然发现,原本记忆中很高大的父亲,这刻却显得很矮小,而且背也很佝偻了。
是啊,陡然想起,父亲已是六十多的人了。不是么,连我儿子今年也上大学了。一股深深的愧疚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真不该打这个电话要他来接的啊。鼻子一酸,我几乎要哭了出来,“爸——”“嗯。”父亲没有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掏出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我赶忙掏出打火机凑上去给他点着。
火机的光线加上路灯的光线,我更清楚地看到,父亲的头上已是花白一片,特别是两个鬓角,已然全白了。心里一痛,更真切地感到:父亲老了!好在面色看起来很红润,精神头也显得很好。“咋不先打个电话回来,家里好准备点菜?你姆妈在屋里听说你回来,好意外呢。”“我买了菜。”“唔,那就走吧,家里盼呢。”
一路贴在父亲背后,一路回想着父亲的这些年。父亲是个有名望的乡村医生,四邻八乡很受尊重。舍去过去那些年大家都困难的时候不说,而今生活条件普遍提高了,就有许多曾经的病人因为感激,送他些好烟好酒。盛情难却中父亲收下了,然后“投桃报李”,总是想办法补偿人家。所以家里东西倒是不太缺。但父亲自己却舍不得自己享用,总是把那些好一点的东西留下来,自己依然保持着朴素的老习惯。
曾几何时,年轻时我严格要求自己不准抽父亲的烟,但每回返城,父亲总是把那些平常自己舍不得享用的东西塞满我的背囊。而我,也“没心肝”地就接过去。
几年前,因为生计原因,我到了离家千里之遥的地方打拼。孩子放在了老家。在父母的照料下,孩子很健康,学习成绩也很好。忽然有一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要中考了,因为孩子成绩好,想考省城最好的高中。但是,报考和应试都得从老家到省城的学校里去。在中国的现有条件下,跨区上学,又要考试,涉及到很多部门,各种手续麻烦得一踏糊涂。我就借着自己在外省,“理所当然”地把这事推给了父亲。
记得当时父亲在电话里也很为难了一阵,最后我不耐烦地说:“这点事也不能帮帮我,他还是你孙子呢。”父亲只好答应了下来。后来听孩子说,为这事,父亲来回省城十多趟。光为了找到那所要报考的学校,有个晚上他甚至还露宿街头。考试那天,父亲带孩子提前一天就到了考场,好在一切顺利,孩子如愿考上了自己心仪的高中,如今更是考上了全国知名的大学。
今日回想起来,自己是太没有心肝了。想想,一个农村老汉,六十来岁的人了,平常没事连县城也去得很少,何况要他到省城去进出各个部门?为孩子办这个跨区入学的手续,他受了多少恓惶,是可想而知的。这本来是连我这个在外闯荡的人也觉得为难的事情,为什么当时从心里就只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呢?
是我不孝么?肯定不是。真的,现在想来,那完全是因为我压根就从来没有想到过父亲已经上年纪了。我要说,世上像我这样的儿女很多啊。为什么呢?从小,我们就都习惯了一碰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去找爸爸。幼儿园的小朋友之间产生了矛盾,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我爸爸去。”
说真的,在我们的心里,父亲,是个永远强大的依靠啊。在我们的意识中,一切为难的事情,到了父亲那里,就都会迎刃而解。而现在,随着时日的迁移,我们已经长大了,是成人了,甚至自己也有了孩子,但是,许多的时候,碰上了难题,是不是第一个念头还是想着要向父亲诉说呢?
原来,在孩子的心念里,父亲是永远不会老的,是座永远强大而有力的靠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