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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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佩娟
已是大寒时节,24节气里的最后一个节气,意味着年关将至,要过年了。这个时候总会想起那些不一样的年味,那些物质匮乏,大人家忙忙碌碌,小孩家欢天喜地,邻里飘香砧板咚咚的年味年景……每家每户为了一顿年夜饭尽心尽力,费尽心思的过年……
印象中的过年要历经一个月的忙绿,年前半个月忙在吃的上,年后半个月忙在串门拜年上,家家户户为了过个好年憋足了劲,现在的人想象不到那时候的人是多么认真地在过年,要允许我用认真两个字,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认真过年是一个什么样子,认真过年是用力的,认真过年是要规算的,认真过年也是真开心的。姆妈老早就在算她的钞票,平日里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要在过年用的,还有她那些粮票,肉票,糖票,布票,煤球票,豆制品票,摆弄着每张票证每分钱。精打细算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力气活等的要做,排队是第一件事,过年没有哪个副食品店是不排队的,长长的队伍里也有老人和半大孩子的身影,上班的大人没有时间,孩子也是劳力,江南的冬天是阴冷的,快过年时天上也会飘起雪花,以至于我现在看到雪花飘就会想起过年,有时也会阴雨绵绵,在这阴湿冰冷的数九寒天里跺着脚从早上四五点排到7点的滋味是不好过的,姐姐的冻疮手这个时候会出血。队伍里哈手跺脚吸着鼻涕的大人小孩眼里盯着的只有店门里的动静,在店门将开时有性急的往前挤,也有个把开后门的人,这种时候队伍会骚动,骂骂咧咧的吼声会让我们小孩们不知所措。吵骂打架也是有的,这个时候也会有劝架的,“大过年的都省点力气吧,屋里头没有事体啊,小孩跟上跟上别看了”。副食店里上班的师傅是很神气的,“快点快点,要点嗦,你几张票啦”动作慢是要被骂的,肉票和钞票攥紧手里是断不能掉的。嘈杂声声中这个队伍排到那个队伍,竹篮里那点年货是很要紧的,没有闲心管旁人的事,要过年啦,再吵再冷也是要过年的,为了年货也是每家如此的。记忆里的菜场就是无止无尽的排队,肉墩头师傅那厉害的上下挥舞的切肉刀和喝三吆五的叱责声,还有那用扎钩勾起挂一排排诱人的块肉。
小时候的冬天要比现在冷,老式的木屋子没有现在那么密封,中间高两边矮的屋檐下会结很多冰凌。一排排的冰凌子晶莹剔透很是漂亮,家里后窗就能够到,冻得很牢很难摘下,也能看到对面刘家阿爸家的屋檐下一排排的冰棱。就是这么冷的天也是要收拾年货的,那个时候没有半成品的食材,什么都得自己动手,过年的活很多,洗菜也是个要紧事,哪怕水很冷,冷到骨头里。煤球要票,烧点热水也是不可以浪费的,况且大人认为菜要是洗熟就少了食材的爽脆,姐的冻疮手只有“跑实达”的份了,奶奶姆妈洗的多点,我们有时也会帮忙。哥干的最多的是生煤炉,因为除了阿爸和奶奶数他生的好,所以后来姆妈休息天也必是让他生好煤炉才好出去玩。先前的柴灶已经渐渐不用了,煤球饼是用的最多的一种,过年的煤炉是大派用场的,一个灶是不够用的,另外就有个小点的可以封过夜的那种煤炉,夜里放上满满一壶水,第二天早上有热水用也是个开心的事。还要把上面还有火星的放到大灶上作过火煤饼,烧过的煤渣饼不扔的,会放置一边有需要时用,比如杀鸡有鸡屎就用到。赶上天好也是可以拎到门口烧水的。那个时候每家的房子都不大,也有几家人家合用一间厨房的。阿二和鸠山家就是这样的厨房,一边一家,你烧你的菜我烧我的菜。
年货是一样样排场开了,洗菜杀鸡,平日里吃不到,或者也不敢吃的东西过年都是可以敞开吃的。热水不够也有老虎灶,我们家是到青长皮巷的老虎灶泡水的,那个年月谁家也离不开老虎灶。老虎灶的老头是个倔老头,老家一直做这个的,脸上常年不见笑,可能也是面相如此。他也辛苦的,基本一个人操持,他老婆总是坐在老虎灶边上的矮凳子上不说话,听人说智力不大好,一个儿子也不怎么说话,有时会帮他忙。看的最多的是他不停地往锅里舀水,那个时候的烧水也是个力气活,泡水是他用勺子舀到竹子外壳的热水壶里的,那个勺子柄很长,上面有个小口子,他很熟练地舀水再往热水壶里一条线的注满,不多不少刚刚好。1分钱一壶,后来涨到2分钱一壶。父子两人照看着老虎灶,后来老头在一个清晨,淹死在骆驼桥河头的河里了,也有说他早起挑河水参老虎灶里所以淹死的,也有说不是这样的,反正他淹死了,留下了智力都不怎么好的母子。其实那个时候的河水也算清,洗菜洗碗也是到河边的,先前没有家家户户有自然水的,每家人家都有个水缸,平日里放学回家渴了也就舀一勺喝,哪里管它生水熟水,也不见人吃坏肚子的,有断水的日子就见阿爸从河里拎了水倒满了缸,往里面放点白色的明矾。先是浑的,放学回家水就很清了。大人们说自来水也是这样弄得。挑水也是一个事,赶上过年也是要排队的,哥和姐挑的多,不明白爸妈为什么不挑的,我提过小木桶没挑过。那个年代的孩子是都要做家务的,而且家务事不少,大人们不怎么宝贝孩子,好像还有“棍棒底下出孝子”一说,打孩子也是每家都有的事,孩子们不仅要分担家务,偶尔不小心摔碎个碗还得看大人的脸色,心情不好就得挨顿揍。那个年代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放在现在可以告他们。尽管要做这么多的事,看着房前屋檐下的冰凌子,跟别家孩子一样,高兴地数着手指盼过年。有时也会冷中作乐,用石子扔半天砸下一个冰凌子,把玩中冷的吼吼叫。赶上有邻家小孩来串门,趁他不注意放脖子里也是有的,那个上蹿下跳的孩子想要告大人基本被捂住推出门,还有一个高兴事,临近过年,一般人家都不打小孩了,因为过年要讨吉利,家里一般不会人为制造哭声,偶尔有过分的孩子,大人也是口头警告“再无法无天,你把屁股挪挪熟,等过了年打你。”
尽管有这么些事要做,但盼着的年还是一天比一天近,这个时候的大人也都放假了,年前的几天是基本家家忙乎到半夜的,也有白天上班没空的那就是整宿不睡地捣鼓菜丝了,居委会的大喇叭也会在这时适时地叫上一声小心火烛。这个时候砧板咚咚声是盖过一切声音的,现在有时看综艺节目心里会想,小时过年的砧板声该是一曲多壮观的交响乐,怎么就没人来演绎。有次适逢断电,断电在那个年代是经常的事,而且不像现在民用优先,那个时候是公家优先,公家好像就是国家,公家的事很要紧,小家的事肯定是放一边的,人人都不想做落后份子。断了电也没什么的,点个蜡烛继续厨房交响曲。这个声音一直会持续到小年夜,鸡鸭鱼肉都有了,再就是包千张包子,做圆子,年初一早上在江南肯定是要吃顺风圆子的,还有爆鱼也是要腾的,鱼元也是要做的,酱味蛋也是要烧的,还看阿爸做过洗沙羊尾,这是一种江南特色的豆沙点心,蛋清要打到泡沫有粘性捞起一朵才成,把早已成型放置一边的猪油甜豆沙裹上一层打好的蛋清放沸油里一炸就成了嫩黄色的泡泡的半成品洗沙羊尾,的确那蛋清捞起放锅里会炸出个小尾巴可能就是这样才叫洗沙羊尾吧,反正等年夜饭上桌时复炸一遍就成了金黄色,香甜油糯的洗沙羊尾我是极喜欢的。小年夜的晚上还有件事就是炒瓜子长生果了,邻里间都是香飘飘,有哪家炒的老了,味飘过来,刘家阿爸就能知道,他的鼻子特别灵,震远同的技术科长不是白当的,他家还会比别家多些花样,他会捣鼓个糖衣花生,那个好吃是真好吃,我们两家合着一个楼梯,我有幸吃到过,这在当时外面是没有的,花生米一般人家也不弄的,因为首先要剥壳,其次太奢侈了,手心里几颗花生米能抵一把花生,谁家也没这么大手大脚。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是计算着过日子。
我是一定等不及新年初一穿新衣服的,年三十姆妈也就特许了,我反正每年新衣服都是提早一天穿,所谓新衣服也就是一件花布的棉袄罩衫,姆妈是天昌印染厂绘图的,她画的花很漂亮,对花色的选择也是眼光好的,我的小罩衫也是清丽漂亮的,鞋子是奶奶做的,老式的蚌壳棉鞋,红颜色很喜庆,裤子好像是蓝布的,头发是头顶扎一个甩甩辫的中短发,系上个蝴蝶结,姆妈是丝绸印染厂,自然能讨到一二条成品间裁下的边料。扎个蝴蝶结是绰绰有余的,我们俩姐妹都有。年三十一早我就是这样一个打扮的俏俏丽丽的小女孩,邻家阿妈看到会夸上几句,刘家阿爸则用手指点我妖撒,明朝大了妖撒老倌气死阿婆,哼,我也会翻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蹦跳着出门。留下他摇头晃脑。年三十的晚饭是热闹的,舅舅也会来凑热闹,阿姨有时也会来,邻居间也会串过来干一杯。大人喝酒举杯祝贺来年顺顺当当,小孩子敞开吃撑后第一件事就是想着鞭炮和玩伴,还有那小心翼翼压枕头底下的压岁钱,爸妈给的一般是2毛,外公外婆给的是一块,最多的是我好妈给的,是2块,这两块钱在我看来是一笔巨款。我会小心合理地计划我的压岁钱怎么用。年夜饭后河头街上到处是热热闹闹的叽喳声,等着大人们来放鞭炮,偶尔没燃的小炮,孩子们会宝贝似的藏好,接下来就是抓人游戏,躲在寿棺后面也会被抓出来,尖叫声嬉笑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逃跑的跑步声,整个河头街就是个欢乐的游乐场,今天的孩子真没我们那时幸福,我们的玩伴随手摸。
炮竹声声新年到,年初一的早上我会兴奋的睡不着觉,摸着枕头下的压岁钱躺被窝里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大早早起的主妇们已经开始煮顺风汤圆了,也有蒸青圆子吃的,吃下圆子代表新的一年团团圆圆顺顺当当。吃好圆子小孩们就会一家一家“阿婆好”“阿妈好”“阿公好”地拜年,没有大人陪着,都是自己去的,谁家都会抓一把糖果给你。而这些要来的宝贝糖果会跟哥哥姐姐们比谁多,也会藏起来想着开学后吃,可惜的是一般到那个时候糖就会发粘。就是这样也是开心的,大人们陆续开始拜年,“阿松哥新年好”“刘师母新年好”“朱家阿婆新年身体健康”声声拜年声中有走亲戚的,有走朋友的,今天你家做东,明天他家请客,一个正月里是忙忙碌碌绕着的还是吃。远亲不如近邻,邻里间也有互请的,比划着谁家的菜今年的新花样,阿爸是饮食服务公司的,而刘家阿爸是震远同的,他们两个一般新花样多些。邻居们也会来学,这种时候感觉他们俩个是开心嘚瑟的。会摆上龙门阵,特别是刘家阿爸,在众人面前说话一定是条理清晰,前因后果,不紧不慢讲出个几个道道来,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比较得意,大家还是服的,因为他的确是有水平。所以说那个时候的邻居活的就像家里人,连邻居家的亲戚朋友谁是谁都是清清楚楚的,相互间也都认识。亲戚朋友来做客,也有想着邻居给带点礼的,要好的邻居也有包个红包给小孩的,我就拿到过好姆家邻居蔡家阿婆的红包。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却是亲热自然的。相互间托个事帮个忙也是很热心的。热热闹闹在你请我请的新年欢乐中延续……
我和姐每年新年里会用压岁钱去人民照相馆照个相,那个时候照相馆是很正规高级的地方,农村人进城会去照相馆,新人结婚会去照相馆,工作了会去照相馆,都是办的正事,偶尔有漂亮的拍了照挂在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那是不一般了,人人都会说她是照片都挂照相馆的,视照相馆是个权威地方一样,是很不一般的荣耀。也不会象现在人那样讨要个肖像权的问题。过年能去人民照相馆照个全家福那是个大事,大人小孩都会打扮收拾干净,黑白照片的全家福拿来了还要放大,放大的照片一定是用镜框挂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每个家都是有这么一两个镜框的,邻居朋友来也会认一认谁是谁。这也算那个年代中的一件奢侈品。没有彩色照,好像会自己上彩,我有一个小照就是邻家小美玲姐姐帮忙上的彩,拿到兴奋的不得了。
除了照相,新年也会上街去买小玩意,街上是热闹的,农村人都进城了,有手艺人来卖小孩喜欢的糖人,那种一头有个炉子的,手艺人挑一副担子,担子前面有个稻草棒子,上面插满各种糖人,有孙悟空,猪八戒,葫芦,大公鸡什么的,都很形象,手艺人捏把捏把,小勺子按按出来一个,吹口气又出来一个,灵巧的很,一直看他捏我也记住了手艺人黑乎乎满是皱纹的手指。刘家阿爸说这些都是义乌东阳人,鸡毛换糖换针线的。原先的义乌人就是这样一副担子转着拨浪鼓走南闯北,想来这样的闯劲才成就今日规模惊人的义乌小商品市场吧。小孩家的压岁钱就是用在那种小糖人小面粉人和一种长条子甜甜的能吹个泡的上边有个小女孩吹泡泡图像的叫泡泡糖的东西,这个是很喜欢的,舍不得一次吃完,会分几段省着吃,甜味咬的差不多就能吹个泡出来。窜跑在繁华的骆驼桥各个小摊前的小孩也不会忘了去吃碗临浦混沌的中馄饨,这种包法的馄饨现在没有看到过,好像失传了,好吃的很,记得是一毛钱一碗。也会去吃衣裳街经济饭店新年里卖的豆脑花,上面有榨菜和葱花很好吃的。当然还有3毛2分钱的丁莲芳千张包子,那个地方过年很闹,拿着票坐着要等很久。还有东街花露桥的一个粢米饭也是很好吃的,和着野菜跟咸肉,香鲜的很,点心店的师傅在店门口支一口圆形大平底锅缸,浅缸里面全是热气腾腾的糯米饭,下面可能是炉子吧,反正很烫手,师傅很熟练地用手抓一把,另一个手里平铺一块纱布,米饭就是在纱布和手心里来回捏把成了一个饭团,缸的上面还有杆秤,师傅往里一扔,正好,赶上你要包个油条或是要加一两那就另外加钱加粮票。每次看着,惊叹于师傅的准头。现在没见过这种粢米饭,野菜的。这野菜是荠菜还是别的什么菜就不知道了,只记得味道好的想想就流口水。正月里的孩子是一年中最幸福的,因为有了这些个吃的。
我和姐还会凑着钱买过一种尼龙线袜子,那是一种颜色鲜艳,很多种颜色织成的有花色的袜子,那个时候的人们崇尚的是新材料的东西,比如的确良衬衫,泡泡纱裙子,哪里能想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纯天然的棉布更贵。两个人的压岁钱凑着只能买一双,一双也是好的,今天你穿明天我穿呗。记忆中到了78年有本宋庆龄先生创办的《儿童时代》让我们兴奋的很,省吃俭用省下压岁钱,哥也凑了钱我们去定办了一份。那是正确的选择,《儿童时代》很好看,三个人轮着看,还有眼巴巴等着要看的邻居小孩,我们很神气。
正月里的年事就是这么一样接一样,也记得有一年是在乡下嬢嬢家过的,那个年跟城里不一样,没城里那么多讲究的菜品,但我的兴致不比城里差,有一件事印象最深,那就是年初一的早上有村里组织的到每家每户拜年的狮子舞,那两个跳狮子舞的人很厉害,带着头具蹿上跳下,而每家则是把2包烟一包糖放房梁上让他们取。这么近距离地看人蹿上梁顶取东西我还是第一次,惊奇于他们的本事。那个跳舞的人好像就是村长,人挺能干,能说会道,一边跳舞,一边嘴里还大声念唱着一些吉祥话,算是给主家讨吉利吧。很是好看,曾经腿脚厉害的村长要是还健在也该是位龙钟老人了。
正月在热闹忙碌中过去,年菜也一点点吃完,瓜子糖果也在主妇们磕着聊天中一把把消耗掉。再接下去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学的也快开学,压岁钱也花的差不多了,而寒假作业却还没做,这种时候急急忙忙补作业。作文几篇连着写。紧张的很,现在想想也是有趣的紧。小时候的过年就是这样一种记忆,认认真真,闹闹腾腾,甜甜蜜蜜,开开心心中过大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