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物所到故宫:湖州籍文化名人的“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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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惠林
“鉴”与“藏”中的湖州元素
湖州山水清远,物阜民丰。建制始于战国的她,钟灵毓秀,历来人才辈出。所谓“浙东崇理,浙西尚艺”,“浙西”的湖州,品清艺丽,诗文风流。书画一道,不但乃曹不兴、赵孟頫、吴昌硕等开宗立派巨子的诞生地,也是诸多文物收藏鉴定大家之故乡。特别是近代,涌现出了多位文博开创功臣如金城、俞同奎,也有文物鉴藏佼佼者徐森玉、张葱玉,还有以湖商兼具收藏家身份而名冠南北的庞莱臣、刘承干、张石铭、蒋汝藻、周庆云、张叔驯等,他们为发掘播扬中华历史文化不遗余力,做出了卓杰的贡献。
1950年,张葱玉(前排左三)与文物局工作人员

张葱玉全家

张葱玉著《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文稿
文物鉴定家、金石学家、版本目录学家徐森玉(1881—1971年),名鸿宝,生于浙江吴兴菱湖镇,是中国文物博物馆界的泰斗。他参与创建故宫博物院,积极抢救了居延汉简、《赵城藏》(金刻大茂藏经)、《碛砂藏》(碛砂大藏经),发现大同辽代古寺、北京元代阿拉伯式浴池、三门峡摩崖石刻等重要文化瑰宝。
抗日战争期间,徐森玉参与主持了故宫文物南运工作,与张元济、郑振铎等文化界人士组织文献保存同志会,共同抢救、保护我国珍本古籍。
代表我国书法艺术最高水平的《快雪时晴帖》《伯远帖》和《中秋帖》,因藏于故宫乾隆皇帝的三希堂而被后人统称为“三希帖”,其中王献之的《中秋帖》和王珣的《伯远帖》现存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二希帖”的回归,颇历曲折,其中徐森玉功不可没。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徐森玉的儿子徐伯郊在广东省银行香港分行工作时,得知此“二希帖”在香港被抵押给汇丰银行,如不赎回,抵押期一到银行就可能将其拍卖,最终结果很难预料,一旦流失海外,将是我国书法界的重大损失。徐伯郊把这一情况向国内作了汇报,周恩来总理批示:同意购回《中秋》《伯远》二帖,但须派负责人员及识者前往鉴别真伪。并特地指示政务院(国务院)拨专款,用于购回“二希帖”,同时收购流落在香港的其它珍贵文物。鉴定“二希帖”的工作落到了“识者”徐森玉身上, 1951年,他与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王冶秋、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专门赶到澳门(“二希帖”由徐伯郊从银行赎出与其主人一起带到澳门),徐森玉见到“二希帖”时,先概观法帖的总体情况,然后结合题识、印鉴、纸张等情况,相互参证,最终确定为真迹,并最终以35万元港币购回。除了“二希帖”,徐森玉还征集了晋王献之《鸭头丸帖》、唐怀素《苦笋帖》、宋司马光《手迹》、宋苏轼《文同合卷》、宋拓孤本《凤墅帖》《郁孤台帖》和明天启刻《萝轩变古笺谱》等稀世珍品,发现了太平天国的重要文物“天王玉玺”两方。
张葱玉(1914—1963年),浙江湖州南浔人,名珩,字葱玉,号希逸,是解放后我国第一代书画鉴定大师、中国传统鉴定书画方法的集大成者,也是故宫博物院绘画馆的奠基人。
清康熙末年,张葱玉的六世祖张振先定居南浔。孙子张维岳,勤于商,在南浔开小酱盐店。维岳有二子,颂贤为其次。张颂贤生二子,长子张宝庆,次子张宝善。张颂贤经营蚕丝出口,迅速积累资金,跻身南浔“四象”。张颂贤有两个儿子,长子张定甫有7个子女,其中一个就是张静江;次子张质甫有一个儿子张石铭,也就是葱玉的祖父。1892年,张家家产已达1000多万两银子,实力相当于当今的李嘉诚。
徐森玉(左一)与长子徐伯郊(右二)等合影

王献之《中秋帖》

王珣《伯远帖》
张葱玉的父亲张乃骅与蒋介石是莫逆之交。但他于1918年在从上海乘船去杭州的途中不慎失足溺水而逝,年仅26岁,独子葱玉当时才4岁。父亲去世后,张葱玉就跟随爷爷张石铭生活。
张葱玉14岁那年,爷爷去世。三年守孝期满后,张家开始分配财产, 17岁的张葱玉得了“双份”,成为其时的百万富翁。张葱玉最初的藏品是祖父传给他的一批字画。祖父去世后,靠自己“掌眼”。他开始买画时常上人家当,付了不少“学费”,最后练就了目光如炬的真功夫。
1934年张葱玉刚20岁,弱冠之年就被故宫博物院聘为鉴定委员。 1946年抗战胜利后,他再次被聘为故宫鉴定委员。书画与鉴定大家吴湖帆对同时代的诸多鉴藏家颇有微词,但对张葱玉青睐有加。他在《丑簃日记》中写道:“葱玉年才廿六,所藏法书为海内私家甲观,而自书仿元人亦至佳,洵少年中英俊才也。” 1938年,张葱玉与郑振铎相识,当时郑振铎是好几所大学的教授,一有机会他就向张葱玉请教古书和字画。后来郑振铎抢救沦陷区的古籍善本,张葱玉出钱出力还调动自己的人脉,积极相助。解放初,郑振铎出任国家文物局局长,他力荐张葱玉到北京担任文物处副处长,兼文物出版社副总编。张葱玉上任后,首要工作,便是恢复、充实故宫绘画馆,从民间征集、鉴定藏品。当时,国民党政府败退台湾,蒋介石命令将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许多历史珍品私运台湾。美国费城艺术博物馆副馆长霍雷斯·杰尼公开叫嚣,要把从北京故宫带去台湾的珍贵文物以“长期出借”的方式偷运去美国。 1953年夏天,美国居然派出所谓的一批专家去台湾活动,以便“决定”哪些古物去美国。 1955年张葱玉在《文物参考资料》发表长文“记述故宫运往台湾的一些名画”,在表达强烈愤慨之情的同时,凭着自己年轻时在北京故宫鉴赏这些古画的记忆,列举出上百幅珍贵作品的名录,进行详细的描述和评论,其博闻强记,展示出一位真正的鉴赏家扎实的功力。在张葱玉等的努力下, 1953年,故宫绘画馆对外开放,馆内陈列着自隋展子虔到晚清吴昌硕的作品共500余件。
庞莱臣

庞莱臣旧藏宋徽宗鸜鹆图
文物,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历史文明的载体和缩影,是研究和考证古代历史、经济、文化、艺术的重要依据与鲜活见证。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征程,祖先为我们留下了极为丰富沉厚的历史文物和遗迹,成为体证民族精神、灵魂的宝贵文化财富。“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浙北湖州,也是闻名遐迩的“文化之邦”。自古以来,这里文人艺术家频出,创造出大量精萃的文艺作品。同时,以收罗集藏古籍善本、字画、瓷器青铜器等而传承文明延续薪火者也代不乏人。尤其是近现代,伴随着上海的开埠,与其有文脉相连、区位相接、产业紧链的湖州,经济社会大发展,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进程。他们构成了民国历史文化的主要内容。就书画家而言,湖州籍的吴昌硕、王一亭为“海上画派”领袖,金城是“北平广大教主”,他们乃民国时期艺术的代表;而庞莱臣、刘承干、张石铭、蒋汝藻、周庆云、张叔驯等藏书、刊书、收藏文物,为传播中国文化不遗余力,也构成其时的以商养文护藏之突出代表。
事实上,对照历朝著录的古物名迹,由于战争、自然灾难和一些人为原因,湮没、破坏与流失的文物古迹不在少数。但泱泱中华文明之所以能传承到今天,大量的地上和地下文物之所以能够保管、护存至今,这其中,类似于湖州籍收藏家们的“作为”其间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包括迄今仍存极大争议的湖州籍近代最大国际古董商卢芹斋)。
故宫博物院,乃皇家文物艺术品的集聚大成之所。其万千文物的离散聚合,也是一曲曲跌宕起伏的悲喜剧。而无论是因为战乱等因流出、散落,及至后来的征集、捐献中,湖州文化收藏人士在其中的作用“可圈可点”。特别是在博物院的建设、馆藏充实中,湖州籍人士无论资金、才智与精力的付出,还是捐献、响应征集表现出的深明大义,值得斗笔传颂。这里,只举大收藏家庞莱臣之文物聚散为例。
庞元济(1864—1949年),字莱臣,号虚斋,浙江湖州南浔人。他被誉为“浙江民族工业的开创者”,直接或参与投资经营的范围很广,除了传统的缫丝业、棉纺业、造纸业、典当业、金融业之外,还涉及当时的新兴产业,如交通业、电力业、地产业、食品业等,先后创办了一大批现代企业。同时,他还是一位“冠绝全国”的大藏家,郑孝胥称其收藏“甲于东南”,王季迁则说:“庞莱臣是全世界最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拥有书画名迹数千件。”字画外他同时还涉略青铜器、陶瓷器、玉器、鼻烟壶、碑版和文房器具等收藏。
庞莱臣自幼就喜好书画,常捉笔临摹,逐渐也能形似古人,少年时已有购置古人书画的经历。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 35岁的庞莱臣开始在南浔镇东栅修建一处园林,名曰“宜园”,民间俗称“庞家花园”。园中建有“半画阁重楼”,楼中有室,名曰“虚斋”,以后庞莱臣即以此为自号。抗日战争爆发后,庞莱臣担心自己的藏品被战火损毁,决定带着它们离开南浔去上海,并在上海成都北路世达里寓所重新设藏画之室,沿用南浔宜园中的旧名,仍称为“虚斋”。
宣统元年(1909年),庞莱臣将自己的部分藏画编辑成《虚斋名画录》,并刊行面世。《虚斋名画录》仿清代高士奇《江村销夏录》体例形制编辑而成。书中著录了“虚斋”所藏历代名画538幅,共16卷。自唐代至清代,分列卷、轴、册页三类,按时代先后为序,每种详记纸绢、尺寸、题跋及印章。凡题跋之高宽、钤印之位置,文字损蚀或论脱处,悉照原本备载。在《虚斋名画录》著录的庞莱臣收藏的历代名画中,唐、宋、元代的古代名迹约占总数的三分之一,大多藏画流传有序,为历代鉴藏大家如贾似道、赵孟頫、项元汴、梁清标、安岐等人的庋藏旧珍。还有宫廷藏画,如宋代宣和、政和遗珍清代三希堂旧藏,《石渠宝笈》著录之物等。至于明清诸家,更是不一而足,名家名作应有尽有。
民国十四年(1925年),《虚斋名画录》成书的16年后,庞莱臣又编辑了《虚斋名画续录》 4卷,著录了历代名画206件(含补遗6件),包括宋、元名迹32件,明代“吴门四家”沈、文、唐、仇44件,清代“四王”、吴、恽40余件。虽然,看似数量上逊于《虚斋名画录》,但在质量上却毫不逊色。《虚斋名画续录》由“晚清四大词家”之一的朱孝臧为序。除此之外,庞莱臣还编辑出版过两套对外宣传的著录画集:《历朝名画共赏集》与《中华历代名画记》。
中国有句古训:“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庞家如果从庞莱臣父亲庞云鏳创业算起,庞莱臣则是“富二代”。其孱弱的独子庞锡宝,刚到而立之年便离开了人世,故能够称得上“富三代”的则是庞莱臣的侄子、养子庞秉礼,但毕竟是“养子”,两个年幼的孙辈庞增和与庞增祥成了实际上的“富三代”。庞莱臣去世之后,中国社会正值改朝换代之时。庞莱臣“虚斋”藏画虽有散佚,但主体部分仍保存在庞家人手中,也因为庞家的坚持,这批宝藏留在了大陆。新中国成立,全国各项事业百废待兴,文博事业也不例外,而博物馆的藏品建立与文物征集及保护成了各项事业的重中之重,“虚斋”藏画则成了南北两地博物馆和文博机构重点征集购藏的对象。
故宫博物院对于“虚斋”藏画的征集工作开始于1953年。这一年,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郑振铎给徐森玉接连写了两封言辞坚决、内容明确的信件。第一封信挑选所要征集的画目:“庞氏画,我局在第二批单中,又挑选了23件,兹将目录附上:‘非要不可’单中,最重要者,且实际上‘非要不可’者:一、沈周《落花诗图》,二、文徵明、张灵的《听琴图》,三、仇英《梧竹草堂图》,四、仇英《蓬莱仙奕图》,五、仇英《江南春图》,六、陆治《瑶岛採香》等六件而已。因此间明代的画,至为缺少也……”
第二封进行了适当的安抚:
“委员诸公大可不必‘小家气象’也,庞氏的画,上海方面究竟挑选多少,我们无甚成见……像上海图书馆和博物馆的成立时必要的,且是全国性的,故必须大力帮助其发展也,将来拨发的东西会陆续不绝。”
在国家文物局和郑振铎的强硬坚持之下,故宫博物院征集到了相当数量与质量的“虚斋”藏画,如赵孟頫《秀石疏林图》、曹知白《疏松幽岫图》、柯九思《清閟阁墨竹图》、姚绶《秋江渔隐图》、董其昌《增稼轩山水图》、陈洪绶《梅石蛱蝶图》等名迹。
如今,我们一波又一波、一次复一次地走进故宫,在饱赏明清宫殿的雄伟气势、辉煌壮丽的同时,也不会疏忽故宫博物院各个馆在不同时段展出的无数古代文物珍品,陶瓷、书画、文房四宝、丝绸、家具……灿烂夺目。而每每如果你是一个多少对中国古代文化艺术有所涉略的爱好者,或是一拨来自太湖南岸的“家乡人”,那么,你不会不对那些介绍文字中提到、“按图索骥”渊源导出的“湖州”之名、之景、之文、之艺,再三赞叹而豪矜。你会摄于照片,记以笔录,传以口碑,也在心间,勾连、存留蕴藉其中的美好记忆与故事。你还会不时掂量:一方水土如何“不惮其小”而孜孜贡献,一个个你我他的家乡“众水汇聚”,才滋育、浩瀚而出了伟大的中华文明——这永远的感动与启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