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怀念
来源： 时间：2018-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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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宏伟讲座《童年的秘密、价值和意义》，讲到他小时候担心爷爷哪天突然走了，担心得连出远门、读书上学都有点魂不守舍。不觉又想起了我的爷爷，想到这篇没有写完的文章，每次读着读着就泪流不止。我常想，人的一生真的是一个圆，开始是从一个点出发，越走越远，慢慢地走到中年，又沿着圆慢慢走回来，越走越近。于是，我们发现，我们的灵魂里有那么多家族的记忆，如同血液流淌在我们的身体里……
爷爷去世已经三十多年了，那年秋天，我七周岁不到，上小学一年级。三十多年前的浙江农村,缺吃少穿,我们家只有母亲一个壮劳力,父亲当时还在大队宣传队里,不是鼓捣他的唢呐就是拉他的二胡，再就是和那些没有家累的年轻人一样到处走。因此，我们家几乎年年都是“倒找户”（到年底大队分红时，要从家里拿出钱来给大队）。所以长大后，我和哥哥都长得不高，一米七五的爸爸没有把好身材遗传给我们。饥饿中长大的孩子，能有饭吃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谈得上营养呢？爷爷就是在那样的年代里去世的。
爷爷一生经历跌宕、坎坷，年轻时丧偶后入赘恒星村同样丧偶了的丁家奶奶，丁家奶奶与前夫生育几个都没有活下来，于是就领养了一个儿子。爷爷入赘丁家后，生育了一个女儿，就是我母亲。丁家还算殷实，本来生活也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可是奶奶在我母亲十四岁时因为肺痨去世了，加上爷爷与早就成家立业的养子性格不合，于是他就带着女儿回到了自己老家——火星村茅葑圩。说是老家，其实家徒四壁，一间一进深的老房子就是爷爷和母亲栖身之处。多年后，从小寄人篱下的父亲又入赘了母亲家，成了上门女婿。这样就有了哥哥和我。
爷爷身材矮小，一生又历经坎坷，因此处处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了人。适逢那个年代，家境贫寒，劳累困顿，爷爷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这是我们全家的遗憾！所以刚工作那会儿，每次看到同伴鱼儿回家，带了糖果糕点给奶奶的时候，我内心满是羡慕和酸楚。
记忆中，我都不记得爷爷跟我说过多少话，只知道爷爷有点重男轻女，大概觉得有了哥哥才算真正延续了香火吧！那时候，父亲和母亲已经学会了一样营生——装钓子捉鱼。所以，爷爷总是在爸妈出门去河上捉鱼的夜里，坐在我床前的踏板上，一亮一灭地抽着旱烟。没有故事，没有歌谣，夜和平而安静。等我入睡后，爷爷就摸着黑悄然离去。
爷爷走得突然。我不知道他是怎样鼓起勇气来告别这个世界的！很多年后，当大家终于认识了抑郁症，我才开始重新理解了爷爷——他坎坷的一生，孤独的内心！爷爷走了，没有交代，没有嘱托，没有遗愿，像他飘飘荡荡的人生，像每一次从我的床头离去，悄无声息。白天，听着那一阵阵哭丧声，想到再也见不到爷爷了，我感到世界突然一下子黑了。可听着大人们哭一会儿，又说一会儿话，披麻戴孝的父母亲悲伤之余还冷静地吩咐主事的邻居办这办那，我怎么都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在哭得那样伤心的时候做到戛然而止呢？而我，小小的心里，竟莫名地觉得那样尽情地哭出来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我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心里的难受的。因此，我一直都像那些见惯了生老病死的邻居那样漠然地望着这一切。
当天夜里要守灵。半夜的时候，抱我的姨娘因为自己睡着了，手臂一松，我迷迷糊糊就滑到了地上。说真的，睡着的人摔一跤一般是并不会觉得疼的，我当初也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倒是受了一点惊吓。可就因此，我却终于找到了一个体面地可以大哭的理由，竟然毫无顾忌地“嘤嘤”哭了起来。大人们拼命安慰我，一边又急急地来揉我的屁股、后背……可只有我知道，那样疼痛的地方，谁也不会知道，谁也摸不到啊！
丧事办完了，我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一大早去上学，早上的雾气很重，田野上到处弥漫着厚厚的水汽，十几米外都已经看不清了。我背着那个装书的破布袋，穿行在田埂上。很多很多天，远远的，我就看见了浓雾里走来的爷爷——有时候，我会恍惚地以为爷爷还活着。身边最亲的人走了，感觉怎么也真实不起来。可是我又清楚地记得，爸妈把爷爷的床拆了，东西烧了，爷爷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我在田埂上跑起来，任由泪水哗哗地流下来。而爷爷那模糊的身影，也渐渐地，渐渐地，抛在了我的身后，消散在风中、雾中……
都说人生无常，然而，当它发生在你亲人身上的时候，你是绝对做不到那么淡然，更无法如庄子般“超然”的，因此，多少年了，我都无法释怀，我时常傻傻地想象：爷爷接过我剥好的香蕉，满脸皱纹的脸上全是笑意……我这样想着，想着，想得心都痛了。
又是一年秋天，门前爷爷亲手种下的水杉落叶纷飞，那个树旁的瘦小身影如今何在？泪眼朦胧中，又见爷爷蹒跚着，沿着家门前那些纵横交错的田埂走来了，那样瘦小，那样孤单，那样卑微，那样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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