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镇上的能工巧匠
来源: 时间:2017-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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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衣食住行,油盐酱醋茶,是人生活之必需;而釀造者就是这些“名不经传”的工匠。
安吉梅溪是个古镇。老镇上的小吃,要数当年彭小春师傅开的“春芳”糕团点心店就可以说是手屈一指。他的店铺不大,只有十几平方,可经营的品种却齐全:当早点的,有糥米水磨粉汤圆、油滋粑,或烧麦;当生日寿礼的,有定做的方糕,上面有个大大红红的寿字;或者是粉红色的团子,这色彩就足够订家顾客喜气的。各类糕团的馅,或肉或豆沙,随东家的便,只要你预先定制即可。我最欢吃的早点是汤圆,一口咬下去,软糥而不粘牙、纯精肉的馅,裹着一口清汤,鲜味无比。只可惜不能常去吃,平常往往是在家里一碗泡饭就什景酱菜,打发了早餐。尽管镇上还有几家点心店,但生意都不及他的店红火。当年他的经营范围,东南西北可远至吴山、安城、良朋和长兴泗安一带。后来他的儿子,子承父业,亦成了二级面点师。还有赵师傅的“阿兴”馄饨店,亦是生意兴隆,尤其是他的小馄饨,更是令人拍案叫绝。原由是:皮薄如蝉翼,肉馅细如芝蔴,外加晶莹透白的虾皮,细如发丝的蛋皮,绿如翠叶的葱花,黑如发丝的紫菜,一碗汤水鲜美无比,将这几款料舒展开来,平铺在宣纸上,简直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国画。此刻一只只飘着羽皮的小馄饨,在汤中来回游动,仿佛是一只只彩蝶在画中飞觅……半世纪过去了,我还沉浸在那某某夜自习回家,路过灯火阑珊的小店里,品尝这美味的记忆中……
在日用品制作方面,老镇上亦是能人济济。就拿“订秤阿毛”张师傅来说吧,他不仅秤做得好,而且敲、打、铆、钉的机修工艺,亦刮刮叫(后被水泥厂招聘做机修工,直至退休)。他的店铺“一秤准”就在上街一家酱油店的弄堂口,隔壁是一家冲开水带喝茶的老虎灶。有时顾客来修秤,因没多少等候时辰,顾客顺便就泡杯茶,在灶间板凳上歇脚。张师傅修秤,常用手摇拉线支钻,一根细绳带着钻头,上下转动在秤竿上“吱啊吱”打眼,然后用细锡丝钉入眼中,再用一把锋刃刀将秤眼外部锡丝齐头割断,尔后用刀背将嵌入的锡丝敲打严实。待这杆秤上所有落秤星处,如同此般全部补齐后,再用细砂纸通擦几道,消除毛疵,最后用秤油淡淡罩一罩,此刻,一支烏黑铮亮的秤竿,就修旧如新了。在顾客取走前,他还习惯性用标准量块一一校验,认准称量无误后,才让顾客取走。据上辈人讲:张师傅店里出来的秤,无论是新制还是修复的,从未发生过缺斤少两的纠纷。所以方圆五六十里,无人不晓:老镇上有“订秤阿毛”张师傅。还有白铁匠赵师傅,因为他身高腿长,镇上人就送他一个绰号为“赵长脚”。他的“银壶亮”店铺,在老萭瑞斜对面的弄堂口,店铺里地上摆的、半空中挂的全是白铁皮制品:什么飘碗锅盆,什么勺罐漏斗,凡是家里用的、饭馆用的,厨房白铁皮制品,要有尽有。当时的工艺全是师傅手工敲打,没有图纸、没有模具,全凭师傅脑子里头的点与线,及平面的几何图形在慢慢形成,而白铁皮在手中被揉制、被造型,通过角度与力度的最佳配合,一只只定制的产品就在赵师傅手中诞生。尤其是每逢年关临近时,镇周边农村里都有起新灶的习俗,那时到赵师傅店里订制汤罐的顾客,特别多。这时他一人忙不过来,往往会分一部分活儿,给附近的另一家白铁匠铺的沙师傅去做。其实那时的手工艺人,也有着“强强联合”的经营模式了。
记忆中不能不说当年与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豆腐坊了。在老镇里,自上街而下街总共有三家豆腐坊,那就是上街头的方家店、中街头的张家店、和下街头的王家店。那辰光百姓收入低,伙食水平不高,除了逢年过节能买条鱼、割斤肉,改善一下伙食,平常都以蔬菜为主,而豆制品就是植物蛋白的主要补给来源,豆制品中的豆腐,更是各家各户每天的当家菜了。全镇常住户口两万多人,只有三家店供应,粥少僧多,供不应求。即使是买块豆腐也得起早。我记得十分清楚,从小学一直到初中毕业,每天早晨起床后,首要任务是拿个小钢精锅,小跑步似的赶到离家百米外的方家店排队买豆腐,一角钱买十块。有时还带上一个大茶缸,花一分钱买上满满一茶缸淡豆浆,回家和爸妈弟妹分享。这就是当年很不错的营养品了。豆腐店开门很早,即使是寒冷的冬天;而去买豆腐的人去得更早,唯恐买不着。有时太阳未出、甚至凌晨的星星还钉在未亮透的天幕上。有时去晚了点,就会站在店外排队。冬天,很冻脚,就在队伍中不断地跺脚,原地跑。有时我心情好时,可以透过店门能看见店里磨坊内,一头灰驴被驾着磨轴,套着車把在拉动一座圆圆的大石磨,在不停地转着圈。它的脸上被蒙着眼套,据说可防止驴晕头。它一边360度无休止地转圈,一边从石磨嘴淌出细流般的绢绢浆液,从槽口中汇入地上盛浆的大桶中。即使在滴水成冰的严冬,灰驴头顶上也会冒出蒸笼般的汗气!可想而知,它的劳动强度是何等艰辛。看此场景,令我心动。然而在它最累的时候,也只是难得从它嘴里喷出几声“昂昂”的叫声。它是店家多么令人怜惜的好帮手……
对儿时的我们来说,最有趣味而轻松的看题,恐怕还是我家隔壁的“万鑫”灯笼店了,因为店里挂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纸糊灯笼。当年老镇上弄堂很多,又很长,街上路灯又极少,昂贵的手电筒还很稀罕。平时人们在晚间行走、尤其是穿弄堂时,就常常提只小灯笼照路,回家后将焟烛吹灭就行了,也很方便,这是实用灯。灯笼店的男店主我已记忆不详,而对女店主倒是记忆深刻,我们一帮小孩叫她为“灯笼妈妈”。她个头不高,圆脸孔,脸上还略显雀斑,说话语气很慢,对我们和蔼可亲。她在店里专司糊纸,灯笼的骨架由他男人制作,那是用韧性较好的小竹篾签绑扎的,灯笼造型各式各样。尤其是到年关,各类观赏灯纷纷亮相,灯笼的造型都以各类动物为主,有老虎灯、兔灯、龙灯和猪崽灯,总之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糊灯笼的纸亦颜色多彩纷呈,一般以配动物而取色,或火红或橙黄或黑亮。当年,过春节除了大小鞭炮外,没有各种焰火可放。所以大人小孩,提着各种观赏灯走街穿巷,就成了老镇上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了。此刻,也是灯笼店一年中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他们夫妇俩,往往每个夜晚要赶制灯笼,一直忙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为止。只可惜,他们当时并无子女能帮忙打个下手,老俩口勤劳一生、技艺断传。听我家人说:早年他们有一双儿女,可惜都在战事中夭亡了。
……老镇的故事多多。
一个千年古镇除了文化历史底蕴外,必有一批能工巧匠分布在各个行业中。他们点缀着自己的人生,亦编织了古镇一帧长久不逝的记忆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