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洋铅淘箩
来源: 时间:2017-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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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把那种镀了锌看上去亮晃晃的铁皮叫做白铁皮, 而菰城人则习惯称之洋铅皮,于是敲白铁皮的工匠也顺理成章成了洋铅师傅。若与那些木匠、泥水匠、箍桶匠等祖传手艺比起来,洋铅师傅应算比较靠近现代新兴工业的职业,从引进到推广最多不过百余年。随着西方的后膛炮、毛瑟枪一起进入中国的白铁皮,凭借其牢固耐腐,加工容易,轻巧漂亮的优势,登堂入室进入了寻常百姓家。
第一件进入我家的白铁皮制品是一对拎水的铁桶。原先城乡人家使用的水桶都是箍桶匠的杰作,优点是结实耐用,有不少人家挑水的木桶甚至几代传承。每年夏天都要给水桶抹上桐油保养,桶身乌黑油亮苔藓斑斓,烙满了岁月的痕迹,主人一般轻易不肯出借。木水桶的缺点是笨拙沉重,稍长时间不使用就会裂缝漏水。儿时父母工作都很忙,三天两头要出差下乡。有次父亲去上海出差,带回一对当时菰城还罕见的白铁皮水桶,说以后家中生活用水就归我管了,有几分古人所说的“劳其筋骨,乏其肌肤”意思吧?我那时还在读小学三年级,瘦长如棍,体力有限,别人付一分钱,用公用供水站老太提供的大木桶轻松地挑回一担自来水,我须用小铁桶摇摇晃晃来回跑三趟才能完成。最倒霉的是,挑着水得爬21级陡峭的楼梯才能抵达我家的水缸。步步为营,汗流浃背,艰辛劳累不说,最怕的是,陈旧的木楼梯被我泼洒的水弄湿后变得奇滑无比,楼梯间没路灯大白天也黑黝如夜,全凭感觉一步步往上爬,真可谓步履维艰,气喘如牛,险象环生。若是夏天,这样的险境隔天就须再现,每次来回六趟,累得我小腿抽筋,汗湿衣衫,才能完成任务。
这对进口白铁皮做的小桶很快就被我折腾得坑坑洼洼,仅用了大半年就有点难以为继了,底下漏水不说,连加固的底圈都松掉了。父亲打听到承天寺巷有一家白铁铺,便带我拎着桶上门修理。这家铺子只有半间门面,连商家最起码的店名都没有,在门口悬挂只大号白铁洒水壶权当招牌。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白铁皮制品,锃亮耀眼,长短方圆,有型有款,比我们课堂上学到的所有几何造型都真实漂亮。店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对门外客人的咨询充耳不闻,直到忙完自己手头的活儿,才抬头瞄了一眼待修的小铁桶,冷冰冰地蹦出句:“要换底了,下星期二来拿。 ”按惯例父亲询问大概需多少钱,他惜言如金,朝墙壁上的价目表呶呶嘴说:“有标价,放心吧! ”
说来也巧,日后我和洋铅师傅的儿子小立下放到一个大队,聊天时得知其父少年即在上海外商轮船公司当学徒,跟被称作外国铜匠的师傅学习钣金技术,因为平时沉默寡言又不愿奉承迎合,得罪了包工头,常给他穿小鞋,一怒之下放弃收入丰厚的洋饭碗,返乡靠手艺谋生。小店开张不久即技压群雄,小城无人能敌,且要价公道,童叟无欺,因此顾客盈门,生意兴隆,收入不菲,人称“老洋铅”,真名反鲜为人知。我和小立调侃道:“你老爸天生一副冷冰冰的洋铅皮面孔,平日里一副欠得他多、还得他少的样子,与他一起生活一定很无趣吧? ”小立哈哈大笑答道:“大错特错!准确地说我爸的性格像只铁壳热水瓶,外冷里热,你只有与他相处久了才能体会到。 ”
那年头,知青们在乡下返城无望,指望能学点技术,万一不能上调进厂,也好藉此养家糊口。抱着这个信念,每趟回城休息的日子我都找小立一起玩,找借口到他爸的白铁铺偷偷学艺。“老洋铅”的工具不多,也就是铁皮剪刀、木鎯头、火烙铁等。若有人要定订水桶,他先量一下样品桶的高低、直径,再将一张白铁皮用脚踩着摊平,蹲在上面估算剪裁。别看他没上过学不懂利用圆周率计算半径,但凭师父口传心授的秘诀,照样很快就心算出桶底的半径尺寸。然后手持圆规状的铁笔在白铁皮上放样,预先留好卷边的空间,剪裁好后将铁皮放在黑铁底座上用木鎯头均速敲打,铁皮边缘一点点翻卷上去,最终把桶身和桶底牢牢咬合成一体,为了使铁皮桶更加牢固,还需用焊锡将接口缝隙焊住。“老洋铅”果真如他儿子所说的“外冷里热”,我的司马昭之心他一目了然,但并没有像其它手艺人那样,将人拒之门外,而是坦然地容我在旁边观看,有空还拿出边角零料给我讲解示范。记得我先后做过水舀、漏斗、饭勺、下水管等零星物件,当然是以师父为主,我为辅。印象最深的是,我独立完成的处女作——一只铁皮淘箩。经一番剪裁、敲打、焊接后,初战告捷,师父给我系上围裙,坐在小凳子上用腿夹住成型的淘箩,左手持钢钉,右手挥榔头,等距离地在底部周边冲出密密麻麻的小洞,然后用锉刀去掉毛刺,则大功告成。师父验看后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说:“你有点入门了,有资格拜我为师了。 ”
由于种种原因,最终我没有成为“老洋铅”的徒弟。但那只白铁淘箩却在一直在我家效力,前年搬家时丢弃还有点恋恋不舍,东西虽旧,却记挂着青春年华一段美好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