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里老街“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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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沿岸的江、浙水乡,散落着黎里、同里、织里、古里,并称为江南“四里”。早春时节驱车出湖城,沿“湖织大道”一路东行,经戴山后林过白龙塘桥,不远处一片翠绿色的菜畦之中,突兀起一座红墙碧瓦的仙顶琼阁,这就是有着“织溪屏藩”之誉的宝镜观。
道院的历史可追溯到宋代,初为佛寺宝华院,又名宝相寺,院内的雄性银杏树苍劲挺拔,少说也有400年历史。庙前椭圆形的五溪漾,就象一面映射天光云影的宝镜,过去,单孔石拱宝镜桥连接着西栅头与漾西村。晚清时当地人在旧庙废址上建起总管堂,祭祈民俗神“护国随粮王”,故属道观范畴。 1999年,殿宇重建时易名宝镜观,前院以古银杏为依托,后院中是观音堂,右为总管堂,左系三官堂,规模较大。金总管因违反军规私自赈灾为百姓放粮而遭杀身之祸,死后追封京都元帅安乐王,受到湖、嘉平原农民的敬仰与膜拜。
顺着妙园路,路过影剧院,我们来到织溪西栅头。河水治理后显得较清,临河都是石砌帮岸,河埠由老桥残石搭建,尚存一段带拱门的廊棚,远处的五溪漾,蓝天云白,扁舟渔隐,宝镜观的红墙象一道屏障矗立于粉墙黛瓦密集的河湾处,锁住西市口的风水财源。
江南小镇旁水楼阁,大都是扁担横街的格局,织里老街自然也不例外。古时,东西向的织溪上架有许多座石桥,自西而东依次为:单孔石拱宝镜桥、三孔石梁妙音桥、睦嘉桥、秋稼塘桥,连接起南北两岸的长街,还有东西向的单孔石拱虹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作为原织里公社的驻地,老街势必要进一步地发展,于是,在建起粮库、茧站、卫生院、影剧院的同时,就得拓宽河道拆除旧桥,再建起新式水泥长桥。如今,街市中心的水泥桥两侧,还保留着睦嘉老桥遗留下的两对石狮,卧狮原在桥头起到抱鼓石的作用,武康石雕凿,憨态可掬,用现在的说法就是“萌翻路人”,从形态推断似出自清朝乾隆时期,当属湖州地区古桥石狮子中的上佳之作。无独有偶,在距此地不远的三孔石梁白龙塘桥,抱鼓石也是两对卧狮的造型,所不同的是由太湖石雕凿且形态凶猛,可能年代更久远,只叹地处偏僻的卧狮已被无良分子盗卖他处,现在新雕了花岗岩石狮作为替代,但实言已乏审美价值。
我们行走于北岸长街,深感得益于“五水共治”环境已有很大改观。街上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老店铺的雕梁,弄堂深处的石板路,临街尚余些杂货店、竹器铺、白铁铺、农具店、馄饨店、寿衣店等等,其中,老式剃头店真是鳞次栉比,座椅都是文物级别的,顾客以外来打工大军为主,也有些本地的老住户。老街的房租比新区要便宜三倍,故而街上到处都是红男绿女的外来子弟,他们大多衣着斑斓,兄弟姐妹成群,质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野气,与城里幼儿园教出来的独生子女多有不同,令我想起“小伙伴们惊呆了”的孩提时代。织里打工群体多数来自四川、安徽一带,开设的餐饮店也是徽风川味,川东背篓族也是随处可见,背小孩的竹篓还做成弯曲的椅状。老街无疑是民生风情摄影的绝好去处。
老街足有二、三里长,街东头虹桥横跨,塘河南接荻塘,北接横塘与霅溪,旧时大钱、义皋、东迁、轧村、旧馆、晟舍等地的航船都要在此聚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石拱老虹桥被改造为水泥的“跃进大桥”,由于后来对面建起新桥,此桥少有人走而保存完好。水泥花栏杆的中间,浇筑出仿宋体“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语录,令人肃然起敬,是啊,金钱难以买得到尊严,核心技术无法靠化缘得到,这是30多年来被实践反复验证的真理。
走过虹桥,黄墙迎面,虹桥庙与万云观在此并驾齐驱。虹桥庙一进照例为天王殿,二进是关帝、观音、地藏同奉于殿。万云观雕梁画栋,规模更为宏大,铁塔香炉蔚为大观,门前大红告示:羊年初四到初八,天天唱戏,人神共娱,戏曲又回到了庙台这初始阶段,许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只有与宗教结合才能换发出长久的生命力。
此次我们还登堂入室,参观了老街上难得一见的闵家宅与织东路的临街宅,两者都有四开间的大厅屋,以及天井楼厅的格局,闵家厅已被户主翻修过,而临街宅被分割为杂院。但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还是妙园路上那座不算太老的清静小园。当地人都知道,这就是织里老中医“毛先生”的家。三代行医的徐振华祖居太湖潘溇,15岁师从湖州名医潘春林,1951年由他发起创建织里联合诊所。我们在河岸边遇见“毛夫人”顾丽蓉,于是,应邀进到徐宅参访。我等侧身入门,眼前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园林,绿荫下花木扶疏,参天的桂花与绽放的腊梅也属中药。主人还收集了不少老街上散落的太湖石门墩,以及附近宝华院的太湖石柱础,武康石的覆莲纹望柱可能是睦嘉桥的旧物。堂上挂着新院长给老院长题写的寿字中堂及对联,祝贺恩师悬壶济世九十春。墙边用图钉钉着从画报或年历上剪下来的美女或儿童的图片,这些可能是老夫人以前贴上的,起码已有三、四十年的时光。老夫人爱清洁爱文艺在老街上都是出了名的,还是唱坤生的资深京剧票友。房舍之西厢为坐堂诊室,“毛先生”不在家,墙上挂满了李英、谭其蔚、王礼贤等地方名家及弟子的妙墨镜框,而透过长窗则可将满园的新绿尽收眼底。
“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夏枝。子夜吟诗向松桂,心中万事喜君知。”这首唐诗暗藏着半夏、地黄、枝子、桂心、喜君知这几味中药名,可见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但无论书画、戏曲、拳术、养生、宗教,还是中医药,彼此间都是互为相通的,且大都由个体来传承。如果说翻看织里老街这是部尘封的“长卷”,老厅屋就是夹在书里的“插页”,徐氏园无疑可作为清丽的“扉页”,那么,“毛先生”就是织里老街底蕴深厚的“封面”。
近闻织里老街拆迁重建,翻检2015年旧文念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