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泰酒店、《江南小镇》及其它
来源: 时间:2017-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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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初中时,语文课上总能碰到像《我的理想》之类的作文题目。我这一代人,大概都曾写过向陈景润学习的理想。那时候,华罗庚、陈景润这些科学家是我们的偶像之一,尽管他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得像一个传说。直到多年以后,碰到了一篇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才算是真正了解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陈景润。
此文是作家徐迟采写的。
我在南浔游玩时,才知道,南浔是徐迟的家乡!行前查阅南浔资料时,竟没有半点信息。在浔北客栈安顿下来后,和店老板聊了几句,打听吃饭的地方——这也是我的旅行经验之一,以防上当受骗,还能吃上当地的特色菜。他对元泰酒店的评价是,镇子里的老牌子,不欺客,价格也适中。于是,寻着去了。店不大,开在当年的丝绸交易中心丝行埭附近,门面低矮,立着一个菜谱的广告牌,上面写着绣花锦、千张包肉等菜名,不少菜名被一辆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堵住了,正是这样的市井模样,让人有点喜欢,不像在一些古镇开发中应运而生的那些大酒店,豪华气派。我刚要进门,发现门左侧的一块广告,嵌在墙上,标题是《徐迟笔下的元泰酒店》,其文如下:
我斟了一小杯黄酒,往往是一人独酌。我喝得不多,我觉着绍兴酒不宜于喝得太多。多了,绍酒的味道就出不来。永远只有第一杯的第一口老酒才是最香。芬芳复郁,最可口,其味道是最美。不知别人是否有此同感?我喝的善酿可是最好的老酒了。因为同住的沈先生,就在泰安桥底下的元泰酒店里当老板。主要卖各种各样的花雕。也有茴香豆、豆腐干等小碟子。他的店里有一坛一坛原装的老酒。沈先生总是不渗一点儿水。给我装好瓶子送到家里来的。很像鲁迅描写的咸享酒店。他那店就是那幅样子,也许我就是当时的寒士孔乙己的灵魂复活。
——摘自《江南小镇》 613页
不知道,这是哪个版本的613页。而且,广告右下角招洗碗工的另一个牌子,醒目,耐人寻味。
进入店内,老板娘年轻,与之闲聊,原来是徐迟笔下老板的孙女。此店历史久了,民国26年就开了。一直开到今天,店面没有铺张,一直就这么大。只是随着时代的更替,不断地翻新、装修。要是从外面看,还是原来的样子,黑瓦白墙,淹没于江南水乡里。而它的存在却有着别样的历史意味。问及祖上与徐迟的来往,他们知之甚少,说祖父讲过,记不清了。
南浔归来,赶紧找来《江南小镇》,猛读。
这位写过《哥德巴赫猜想》的大作家,居然把自己的一生,写在了这本自传体的小说里。而且写得还真好。徐迟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以及青年时代的大部分时光,都在南浔小镇上度过。他曾经离开,又曾经回来过,所以,南浔,就像是它的起点,亦是它的归宿。在这个过程中,南浔的意义也就显现出来了,徐迟也就始终无法逃脱南浔对他的滋养。一个作家,往往无法躲开故土在他生命与心灵上的投影。哪怕这个投影里,有着不为人知的阴影,它都会存在的。
1989年,徐迟开始写作自传体长篇小说《江南小镇》。之前,他曾与巴金有过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这次交谈的结果是,徐迟接受了主张“把心交给读者”的巴金老人的忠告:坦率而诚实地写,像卢梭写《忏悔录》那样去写。正如他所言,“既然写了,何必扭捏?如果这回忆录的良机还不好好利用一回,来清洗自己,那就是永远的遗恨。”于是,他的写作,像《忏悔录》里卢梭所说的,“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
1993年3月,《江南小镇》出版。 1995年他又开始了《江南小镇》续集的写作。一年之后,也就是1996年的6月,续集的部分章节在浙江省作协所办的《江南》杂志上发表。
《江南小镇》,是一本小书,它的小,以一个小镇为半径,以一个小镇的市井生活为底本,并没有惊涛拍岸的宏大叙事;《江南小镇》也是一部大书,所涉及的历史恰好是整个20世纪的历史进程,所写到的人物,各行各业,五花八门,有名有姓的就有400余人,可见规模之大。实际上,他的从一江南小镇而窥时代之全貌的全景式写作以及坦诚的写作态度,恰恰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当年“文坛三剑客”之一的冯亦代在读了《江南小镇》的部分章节后,于1994年4月在给徐迟的信中写道:“我真佩服你的勇气,能够把自己整个儿身心,暴露在读者的面前。……祝贺你,为你那个时代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立下了一个侧面的塑像。”之前的1991年7月21日,老作家李乔在致信徐迟时也曾说道:“您为自传或回忆录这项创作开拓了一个新天地。我读书不多,看过的这一类作品大都有一个模式,只写好,不写坏,偶有涉及他人之处也很简略。‘为长者讳’,竟讳得什么也没有了,干巴巴的,只有几根无味的骨头,缺乏时代风味,缺乏社会环境和家庭环境对他的影响,这样的作品很感索然。《江南小镇》突破了这框框,再现时代风云,再现过去的生活,‘我’的一切便真实可信了,有动人感,立体感,史诗感。”
《江南小镇》的续集部分,写作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1995年,我曾有幸协助他写作他的回忆录的1949年以后部分。当时我们采用的方式是,他先简略地口述一个大概的线索,我做笔录,然后根据这个线索寻找和补充材料——包括查对和引述他的日记、他同期的各类作品、同时代人留下的文献资料等——然后再经他过目和润色,完成定稿。用这种方式,他从开国后讲起,差不多即将讲到“文革”前。然而,渐渐地,这个回忆录越写越艰难了。原因倒不仅仅是因为其时他在个人生活上碰上了一些麻烦,无法继续在武汉居住,也不仅仅是因为健康的原因,最重要的因素,我以为就是,他越来越对自己自五六十年代以来的生活、创作与追求,产生了迷惘和怀疑。已经完成的那十来万字回忆录中的一部分,不久就以《在共和国最初的日子里——〈江南小镇〉续集》为题,刊发在《江南》杂志1996年第3期上。
这是湖北作家徐鲁先生记录下来的文字。
读《江南小镇》的妙处,在于它不是干巴巴的个人回忆,在进入了一段历史的同时,也享受着诗的韵味。他没有停留在纯粹的回忆与自传之中,总能在变化万端的文笔里,借助不同的情节,呈现出戏剧般的美感。也许,这也正是它当初为什么不是发表在《新文学史料》之类的刊物上,而是发表在《收获》上的原因吧。而且,当年在《收获》杂志上连载时,总是置于“长篇小说”的栏目。
读《江南小镇》的意外之喜是,发现自己手头的《瓦尔登湖》也是他译出来的。这册堪称自然之书的经典之作,最早是徐迟翻译到中国的。那个版本于上世纪80年代中前期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绿颜色的封皮。当时,反响不大,直到1996年末, 82岁的徐迟坠楼身亡,人们才对《瓦尔登湖》投去了更多的关注。
细细想来,南浔之行堪称不虚此行的理由之一,就是藉此吃了美食之余,还深度了解了一位当代作家。
善哉善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