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城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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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底,我家搬迁至马军巷狮象弄5号,此后就在那儿安营扎寨,再也没搬迁过,直到1993年马军巷拆迁重建。
狮象弄100余米长,5号是弄底最后一个墙门。出门往东走上10余步便是城墙(湖州人称“城头”)。我见到城墙时,它已颓败损毁十分严重。城墙内外所砌的砖石被人挖掘一空,只留下蜿蜒起伏高低不一的泥垣。高的地方约有10米,低处不到1米。
从弄底跨过一段高约2米的斜坡,是一大片绵延几里的荒地,有的地上栽着一些桑树,大部分却荒废着,长满杂草。从荒地间的小路走上几步,是一条自东至北紧挨城墙的小河。河宽仅七八米,可能这就是古代的护城河吧。
家在城墙边,这荒坍城墙便是我与小伙伴们玩耍的好去处。春天可在上边放“鹞子”(风筝),由于地势居高空旷,很容易将“鹞子”放上天去。平日玩得最多的却是“爬城头”,几个孩子在城墙边一字排开,呐喊一声便争先恐后攀爬泥垣,以最先到达垣顶者为胜。这游戏没有危险,若爬至一半滚落下来,自有细泥护着身体。当然不足之处就是回家时满身黄土,免不了挨父母一番斥责。
城外荒地也有可玩之处,每到初夏时节,那些桑树上便结满桑椹,红得发紫发黑的最甜。由于是不用花钱的美味,所以每次去那儿我与同伴都吃得淋漓尽致、腹满肚圆,胸前的衣襟沾上点点滴滴紫色的汁水。每次回家都被外公责骂一番,说是桑椹吃多了发热,要流鼻血。对这种说法我始终心存怀疑,因为吃了那么多次却没流过一次鼻血。
学校放暑假时已没桑椹可采,但荒地上的乱石堆中可捉到许多蟋蟀,一群孩子在那里呆上半天,便可捕捉到10余只。带回家门口聚在一起斗蟋蟀,小屁股翘着围成一圈,嘴里嚷嚷着“冲上去”、“咬、咬”,当然全是光头男孩。
小河里有许多小鱼,钓鱼便成为最有成就感的游戏。鱼竿是从柴火中找一根细小的竹棒,将枝叶削去便可。鱼钩是从钢丝板刷上拔下一根细钢丝,一头斜着剪一刀,弯成“L”形。另一头弯个圆圈系上鱼线,穿上“浮子”。“浮子”是家中破旧的羽毛扇上取下的羽毛,剪成半厘米长短的六七段制成。如找不到合适的细钢丝,用最小号的缝衣针将针头烧红,冷却后折弯也成了鱼钩,但效果没有细钢丝好。鱼饵可就地取材,在家门口沿墙壁挖下土去,便能找到许多红色的小蚯蚓。
我们钓的是一种俗称“肉郎鲤”的小鱼,那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野生小鱼,只要有个小水潭便能生长繁殖。它身体圆浑,一般长约六七厘米。这种小鱼十分贪吃,咬住小蚯蚓死不松口,因而很容易上钩,我与弟弟半天能钓上四五十条。大些的虽可食用,但鱼刺太多,若能用油煎一下味道则很好。可惜那时食油很紧张,只能偶然煎上几次,所以常将小鱼养在水缸中留着喂猫。
有些时候亦能钓上“鳑鲏”。它亦称“鳑古”,身体不比“肉郎鲤”长,体形却是扁扁的。湖州有句俗语叫“香菌蔴菇,不及烂肚皮鳑古”,是说它味道之鲜美。若钓上几条“鳑古”,外公便在饭锅上蒸了给我们吃。
沿着城墙向北走上几十米,荒地上有个很大的草料场,这是我给取的名字。因为那时我正看《水浒传》,知道林冲看守草料场的故事,揣摩着林冲看守的草料场与之相似。那座草料场有近20个大草垛,高度均在5米以上。我们常去这草料场玩,在那儿捉迷藏很难让人找到。在草垛上跳来跳去,软软的十分安全。由于稻草上有残剩的谷粒,引来很多麻雀,我们用弹弓裹上小石子弹射,能打中麻雀的机会却极少。可惜只过一年,一天傍晚草料场失火,烧掉了几个大草垛。过上没几天,就有人在草料场四周夯筑起2米多高的泥墙,从此我们就无法进入了。
在城墙边才玩几年,这“乐土”便遭到破坏。 1958年大跃进开始,自东向北的大段残败城墙被彻底扒平,建成一条宽阔马路,大家称为环城马路(现称环城北路)。城墙外的荒地上办起了钢铁厂,以及与之配套的炼焦厂、矿石厂、耐火砖厂、煤场等等。一到晚上,半边天空映得通红,呐喊声、铁锤声、鼓风机声,与人来人往的呼喊声混成一片,喧哗不断,完全成了一座不夜城。
然而只有一年多时间,这些小高炉却熄了火,那儿又成了废墟荒地。紧接着的困难时期,附近居民就在那儿开荒种菜。我家也开垦出两小块地,种上黄豆、蒿菜,以及外公所需的烟叶,收获还挺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