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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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大户人家粉墙黛瓦马头墙的老房子都有墙门,条石台阶,毛鲜石头(花岗岩)门框,对开的黑漆大门,门上安有叩门用的或铜或铁的圆环。跨进墙门,就是老底子湖州人习惯叫的墙门堂。
这种富有江南特色的老房子,一般都是回字形两层高的砖木结构走马楼,中间有天井,后面有厨房,再带个后天井或者小花园,有的还依傍河港带个桥埠头方便洗涮,夜夜枕着欸乃桨声入梦乡。气派大点的老房子,比如南浔镇上“四象八牛”的巨富豪绅家,进了墙门就是铺着平整石板的一方天井,栽有高大的柏树或杉树或银杏,墙门内的门楣上嵌有青砖,砖上雕刻着取材于民间传说或历史故事的人物,还有动物和花卉,厅堂地面是一色的大方砖,而楼屋精美的雕梁画栋更让人叹为观止。南浔至今仍保留着许多这样的老房子,那是传承给子孙后代的无价财富。
湖州城自古以来就是富庶之地,虽然类似南浔镇上“四象八牛”那样气派的老房子非常罕见,但也多的是有墙门堂的老房子,这些老房子几乎全在小街小巷和弄堂深处,比如北街的宁长巷、局前巷,南街的小西街、太平巷,东街的承天寺巷和月河街、证通寺、红门馆前,衣裳街的九曲弄、当弄,还有馆驿河头等等,最典型的便是马军巷,从巷南骆驼桥堍起,一直到巷北临湖桥堍,长约千余米的逼仄的巷子里多的是这样的黑漆墙门老房子,走上几步就能见到。
这种房子不会在大街上抛头露面。我私心在想,这大约因为它们大多是商贾人家,懂得“财不外露”,所以比较内敛不会大肆张扬,以免遭人忌妒引来不测,不像那些官宦权贵人家的墙门,设有石狮石鼓一副威风凛凛的大气派。上世纪50年代私房改造后,老房子就不再是大户人家的独用房屋了,墙门堂里搬进了许多人家,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只可惜N多年前湖城的这些老房子全被拆毁,那些朝夕相处多年的老邻居,也全都四散搬迁。而拆除的古色古香门窗柱梁楼板青砖,乃至垫在柱脚下的础石,据说统统都被卓有见识的乌镇人、徽州人买了去重建老墙门,打造成人们追寻往昔、抒发怀古之幽情的热门旅游景点。
我是在老墙门堂里长大的,先后在湖城的东街、证通寺、崔家弄、马军巷狮象弄的墙门堂里住过,墙门堂是童年伙伴们的快乐天地,尤其是在下雨落雪天,就在这里打弹子,掼洋片,滚铜板,丢沙包,捉迷藏,斗驿西(蟋蟀),唱儿歌,甚至齐声朝着雨雪天空喊叫:“天伯伯,勿要落,买鱼买肉给你吃。 ”墙门堂里孩子们的欢笑声,响遍了老房子的每个角落。
住过湖城多个老墙门后,我家后来迁住市中心人民公园(现爱山广场)后面的紫城巷里(现公园路),从连接太和坊的东头,直到衔接宋家巷的西尾,整条紫城巷也就300多米长,其中有墙门堂的老房子,除了隔壁的钱业会馆外也就一二座,倒是巷中间狭窄的陆家弄里藏有二三座。
我家住的这座老房子,墙门堂没有马军巷里那样的气派,虽然也是二层回字形的走马楼,中间有个天井,但墙门不是那种对开的黑漆大门,而是由四扇漆色斑驳的木门组成,中间两扇对开的门稍许大点,没有叩门大圆环。它早先不是大户人家的房产,而是属于某个同业公会的,后来归了我父母亲单位工商联,再后来就归房管会了,因而先后搬进来的人家都不是我父母的同事,而是各行各业,有乡镇干部,有供销社职工,有人民教师,有普通工人,有饭店厨师,有家庭妇女,也有在吃官司的,那就是我家,我父亲正陷于囹圄。
墙门堂里楼上楼下共住了八户人家,有4户是一间正房带一间小厢房,其余4户只有一个房间,并且只有最早搬进来的两户人家合用一间厨房,其他人家便只能在走廊上安个煤球炉,一生火整个墙门堂里就烟熏火燎。房间的板壁也很薄,这家有人放个屁,那家也能听到声响;谁家生气拌个嘴,隔壁也都知道。因此,张家长李家短的,各家几乎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但大家相处得比较和谐,天天在同一个墙门堂里走进走出,相遇了总会笑着招呼一声。和别人说起邻居,就说“那是和我住一个墙门堂里的。 ”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日常生活中自然少不了要互打交道,互相帮衬。比如做饭时突然发现少了油盐酱醋或生姜小葱,就去隔壁人家要一点;天降阵雨时帮助外出的邻居收掇晾晒衣物;生病卧床时也会来问候一声,甚至帮助递药端水;有时出门还可以很放心地把房门钥匙甚至小孩寄放在邻居那里;逢年过节开了房门打了照面,也会拱手互道一声新年好或节日好。盛夏晚上,大家都搬了竹榻竹椅小凳在墙门外路边上纳凉,大人们抽烟喝茶摇着蒲扇闲聊,孩子们数星星听故事嘻嘻哈哈,有时还会朝走过的情侣指指点点偷笑,直到夜深天凉才回家安歇,真的是其乐融融。
尽管磕磕绊绊的事有时也难免,但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那份近邻的情谊无论如何也抹不掉,没几天就会修好如旧。虽然当时我家属于成份不好的“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家庭,社会地位低下遭人歧视,但墙门堂里的邻居还是比较友善,即使在多次政治运动中,也从没想乘机作践我家的歹念,反倒是单位里的同事很起劲。我结婚时摆4桌酒席,请厨师来家掌勺烹饪,借了炉灶家什置于天井,大伤脑筋的是新房里只能放一桌,其它3桌无处安放。幸亏邻居热心相助,主动提议在陈家放一桌,在朱家放一桌,还提供圆台面和凳子,那第4桌就放在门厅里了。现在听起来像是在讲故事,其实当年结婚都是在家办酒席的风气,经济实惠,同时也足以显示和谐的邻里情谊。尤其当我父亲平反后,退休了的母亲就被选为居委会主任,又担任了两届市政协委员。我觉得,这与墙门堂里邻居们的友好、和谐以及信任不无关系吧。
让我扼腕长叹的是,10多年前为建爱山广场,紫城巷全部拆除不复存在,只留下钱业会馆,同一个墙门堂里的老邻居也各处搬迁。然而,拆除的又何止是这条不起眼的紫城巷。亏得现在人们醒悟过来,花巨资修葺了衣裳街、小西街和状元坊,仅有的几座老墙门以及弄堂文化得以重现,虽然并非原汁原味,毕竟胜却无有,也让记忆深处恋旧思旧的心绪有了寄存之处。
小时候,江南是水乡,羡慕都市繁华,高楼大厦是梦想。长大后,住进了繁华湖城高楼大厦,电梯上下,梦想成真中却有着怀念热热闹闹老墙门的淡淡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