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豆南山下
-
近日,偶尔翻阅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写的日记本,看到自己写的一首诗:“种瓜豆百梁山下,出力流汗苦不怕。夙兴整平荒秽土,月上荷锄把草刮。道狭叶茂枝干繁,夕露沾衣湿手脚。衣沾不足言可惜,果实丰收咱喜煞! ”顿时打开了尘封的匣子,虽然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可一幕幕亲历的往事历历浮现在眼前。
当年刚分配到德清师范当语文教师时的那段岁月,令我激动,令我感慨,我的心海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涌动起苦涩而又快乐的浪花。文人种“自留地”度荒,自己实实在在地当了一回陶渊明。
刚踏上教育岗位,即遇上国家三年经济困难时期。我的粮食定量从大学生时的每月三十二斤锐减至每月二十七斤,由于全国性的粮荒,为了帮助更困难的省份,以解救他们的饥荒,校领导要求老师们发扬共产主义风格,再从自己的口粮中挤三斤出来支援灾区人民。我心中暗自嘀咕:“每天八两,身体能撑得住吗? ”这下可苦了我们这批二十多岁的青年教师了。精打细算,细算精打,再怎么克扣自己,早餐仅二两稀得不能再稀的粥,中晚各三两干粥烂饭,怎能不使肚子闹别扭呢?45分钟一堂课怕是难以坚持下来的。
为让师生们能多吃一点,分管食堂的同志绞尽脑汁,想出了一条绝妙办法:在有限的米里多加水。一斤米烧煮出十六斤粥,二两饭票能打满满一大盆稀粥,量是多了,但能当镜子照得出人的脸;一斤米竟烧出三斤饭,先将米浸泡透了,再上锅蒸,蒸煮过程中不断在饭粒上喷洒水,反反复复,如此这般,成了干粥烂饭,真是难为伙房师傅了,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了。吃得我们面黄肌瘦,老是感觉肚子饿。果不其然,两堂语文课下来,虚汗湿透了内衣,四肢酸软,全身乏力,学生见我实在站不住了,便主动拿来骨牌凳叫我坐一坐。为填一填辘辘饥肠,我和周老师经常趁晚自修后摸黑去街上的一爿小食品店买“香蕉饼”吃。现在的人听了,一定以为是上等糕点了,其实是用米糠和山上挖来的晒干后磨成粉的金刚刺(一种状如小海参的野生块茎)混合物,糕点师傅在粉内加少许糖精加水将它揉压搓捏成香蕉形的所谓饼。我们买了几支,便狼吞虎咽起来,肚子是有点饱胀感了,但方便时苦头是吃足了。
学校领导看着我们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状况,黄脸上泛着浮肿的光,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结果,忧心如焚,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多次请示县领导,他们的答案是:我们也没办法,办法你们自己想,什么办法都行,只要能吃饱。于是召集全体教师开会,专门讨论吃的问题。我们的校区坐落在乾元镇(当年叫城关镇)北面的百梁山脚下,学校没有围墙,全开放式的,除教学楼为二层,宿舍、办公房、礼堂兼食堂、厨房均为平屋,它们零星地建在高低不一的荒草地上,前后左右留着大量的空闲地。有教师提议:将大片空地(约有二亩)划块等分给教师个人种农作物,自种自吃。书记犹豫了,“这不是搞私有吗? ”校长也担心遭批:“还是再请示一下上级吧? ”会上教师们七嘴八舌地放胆提议说:“人都饿成这样了,还请示什么! ”“能填饱肚子就是好办法! ”“县领导不是说了,‘什么办法都行’嘛。 ”“地荒着没有利用,这不是浪费土地资源嘛! ”……最后决定,分地块到人,种什么自己拿主意。
我分到了约半分地,决定还是种黄豆和南瓜。陶渊明式的生活正式开始了,在靠近坡崖的地面选定三五处,将杂草削掉,翻垦敲碎泥块,挖成一个土墩,从灶房外装了一筐废弃的稻草糠灰,收集水沟里腐烂的菜叶等,背到地里,用锄头将这些有机肥与细泥拌和作为底肥,然后在做好的圆形土堆上种上南瓜秧;再在平整好的畦行里每穴播下二三粒种黄豆,后用草灰和细泥覆盖。
种下南瓜播下豆后,我早盼夜看,南瓜秧蔫着,豆还睡在泥里没醒。一个星期过去了,在我的辛勤挑水肥浇灌下,瓜秧叶已鲜活地伸展开了,叶子上还闪着露珠,活了!豆苗也从泥中探出两瓣淡绿色的厚叶芽,长出来了!我的欣喜,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体验不到的。一个月过去了,豆地里杂草长高了,我带月锄草;泥土干了,我担水泼洒;豆叶上出现虫子了,我躬身屈膝捕灭;长势有点萎靡了,我挑粪施肥。虽然有几次因体力不支,瘫坐在泥地上,我索性盘腿而踞,任满脸汗珠流淌,眼睛迷糊了,不时用手撸抹,结果成了泥花脸。待缓过气来,又兴致勃勃地干起活来。经过半年多的劳作,豆不负辛苦人,长势喜人,豆荚饱满,丰收在望。收获季节到了,我小心拔起黄豆繁茂的枝干,一大把一大把抱到晒场,在秋阳下翻晒几日,豆荚爆裂,一颗颗黄灿灿的豆儿蹦跳了出来。晒干后的黄豆足足装了一布袋,让我喜出望外;青皮南瓜早就采摘了好多个,请伙房师傅帮忙,付点加工费即可享用,盛了满满的几大盆,与同事们分享,饱餐了好几顿呢。留熟的老南瓜,皮皱皱巴巴的,呈黄褐色,深秋收摘时记得是五个,个儿蛮大的,每只约有四五斤吧。同事们都夸我是农事的好把式。
我的半年多的躬耕生活,回想起来与陶渊明的《归园田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诗中所描写的生产劳动的情景何其相似乃尔!上天没有使我违愿,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收获的老南瓜和黄豆,足让我享用了半年有余。一日或切几片南瓜或半把豆儿放在铝饭盒里蒸煮烂熟,香喷酥糯,或吸吮几片红南瓜肉,或嚼食几颗酥黄豆。这在当时是难得的高级享受,也是我一生中最甜美的舌尖上的记忆。黄豆蛋白质丰富,南瓜肉甜而不腻,粉糯香甜,它们为我提供了营养,使我度过了那些艰苦的岁月。
随着国民经济的逐渐向好,艰辛而又有乐趣的躬耕荒地的陶渊明式的生活也就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