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灰秘籍 丹铅伟业——近三百余年湖州文献整理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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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佚书,求典型,存亡续绝,每次经历社会激烈动乱之后,湖州地方必有文献整理之举。清顺治初年,清军两度攻克湖州,战火硝烟中文献散佚、毁于兵燹者甚多,文士死难殉国者比比皆是。苟活残存者则隐身乡里,埋迹书斋,遁世求生。待时世稍安,便有学者编辑丛残,汇纂诗文,瞻顾前贤,以求地方文化薪火承传。
清初虽然已没有了晚明湖州学者编纂大型类书的大气磅礴,但还是延续了一些风气。目睹大明亡国,神州陆沉,不免故国之思。很多文人努力整理地方文献,积极参与建构社会秩序。首先是南浔缙绅之家董氏子弟董说,编纂了一部《浔书》(已佚),辑录南浔境内四十四人著述,以表彰地方。严书开编纂《琏水散录》(已佚),汇集晚明练市三杰茅坤、施峻、嵇世臣之文章为一集,表彰“涟之水于斯为可怀”。晚明状元韩敬之子韩纯玉,编纂了《明诗兼》《近思兼》《今思兼》三部书,囊括有明一代诗人诗歌成就(稿本今存湖北图书馆)。1655年,即顺治十二年,曾在史可法帐下抗清、客居湖州的前明江阴知县李令皙,约了几位朋友,遴选刊印成《同岑集》 12卷,收录了公开征集来的300多位明末清初湖州文人优秀诗作。
明清陵替,时代变革,地方文献整理传承的意义尤显突出。然而顺治三年巨寇郑九攻破晟舍镇,凌闵二刻数十年藏板大多付之一炬,湖州的出版事业自此式微。清初又大起告发之风。清统治者设定规则:告发者可获得被告发者家产的一半作为犒赏。于是丧心病狂、图财害命、检举告密也成为个别人的显贵之道。随即“文字狱”始,湖州首当其冲。南浔庄廷鑨“明史案”惨祸,株连而杀70余人,入狱数千人。其中多数是湖州文人,如茅元铭、吴之铭、茅次莱、唐元楼、严云起、蒋麟徵以及作序的李令皙等等,均惨遭杀害,成为湖州地方文献整理史上最大的惨案。即便后来如严我斯、徐倬、沈三曾、胡会恩等湖州士子登科第、取功名,煊赫一时者,于撰述刊印也慎之又慎,唯恐因文字而罹祸。战乱和“文字狱”打击下,清代湖州文献编纂出版全无晚明极盛气象。
《明史》案发后数十年间,江南文士著述小心翼翼,噤若寒蝉。“避席畏闻文字狱”,湖州地方文献整理也遭遇挫折。计划编纂《湖州府志》的学者郑元庆,穷搜古今湖州文献,行遍江南河北,并曾面请学界高人毛奇龄、朱彝尊、潘耒审订,又有青年才俊江发、章廷宏、汪元文、徐宏谋、戴永椿等一起参予校雠,其鸿篇巨制,蔚为大观。先后两任湖州知府都曾表态鼎力支持。但是“文字狱”阴影一直笼罩在他头上:先是发生湖工叛案,知府无暇顾及,旋又发生文字冤案,郑元庆自己也被逮下狱。两年后郑终于摆脱干系:没有牵连被杀已属万幸,何谈文献整理之事。两任知府也皆推诿此事。郑元庆终世贫寒,偶尔出入幕府,为人捉刀,无力付梓,只好将搜集而来的海量文稿,删订誊写,易名《湖录》,录为120卷,以期出版。今天我们还可以从郑元庆父子留下的序言,看出郑元庆和其子郑惟鞠40年整理湖州文献的苦辛。郑元庆自谓:“半世精神,一生事业,其萃于斯乎!”虽然这部书稿最终也没有得到完整出版,但郑氏父子毕生精力和追求大都献给湖州地方文献整理事业,大有太史公遗风,值得景仰。
郑元庆去世后,其孙辈无力刊印书稿,于是手稿被转卖给湖州地方射利者。乾隆初年,胡承谋赴任湖州知府,迅即以自己名字编纂刊印了一部《湖州府志》。随后继任者李堂,也在很短时间内编纂刊印了一部《湖州府志》。乾隆胡、李二《志》皆未署郑元庆名字,但是当时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分别剽窃了郑元庆的部分书稿而成。郑元庆父子呕心沥血成就被欺世盗名,但《湖录》120卷内容极为鸿富,乾隆胡、李二《志》也不过仅采用了其书稿二、三成内容,其余大部分还在湖州富户或文士手中收藏。百余年后,到嘉庆初年,南浔儒商范锴购获《湖录》残本约百分之一,题名《吴兴藏书录》,刊印面世。当时严可均曾疾呼抢救郑氏手稿,称:“郑元庆底稿,郡人分藏,久将湮灭。”但严可均也是贫寒之士,无力为之,反而一语成谶:太平天国战争期间湖州城一片焦土,《湖录》120卷手稿大都焚毁。至刘承干出,辑录劫后残页,成书《湖录经籍考》时,只剩下区区6卷。
湖州整理文献事业贡献堪与郑元庆比肩的还有郑的同学徐元禧。他同样穷经皓首搜求湖州文献,纂辑为《湖佚》 430卷。分左右二编,左编200卷志地,右编230卷志人。这部巨著稿本,皆由徐元禧自己用蝇头小楷一手抄录,不假人手。其中搜集的说部遗集,皆世间罕觏,故而与《湖录》为时并重。徐元禧康熙四十八年中进士,授内阁中书,转任名山知县,旋归故里隐居。《湖佚》卷帙浩繁,徐元禧财力所乏,也只能誊录以稿本传世。这部书稿经历太平天国战事后也多被焚毁。劫后残存之稿,有题名为《残史》《残书》者。同治四年(1865年)德清大学者戴望在月河买到徐元禧部分残稿,题名《闲余岁编》,其中考证了南明诸多史事。戴望去世后,此稿又辗转收归陆心源,藏入“十万卷楼”。最后不知所终(或在日本)。
郑元庆和徐元禧是清代湖州文献整理最有成就者,却因为没有得到政府和社会力量的支持而书稿散佚,留下千古遗憾。
清代好古崇学之士,多重名节,在世时又不轻易刊印自己的著述,所以往往临终或者去世多年,书还只是稿本。文稿能传世至今者,还算是幸运的。如韩昌萁《松窗随录》 100卷,慎朝正著《春秋左传阐义》 56卷,沈树本《曼真诗略》 7卷,许赓藻《枚卿诗稿》 4卷等等,至今也都只有稿钞本,分藏在湖北、上海、杭州等图书馆。倘若子孙不能读书置产,使家境殷实,就会守不住先人遗稿,一旦散佚也就一去不返。
文献整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将前人稿本、抄本刊刻印刷,使藏之名山,传诸后人,不致成为佚书。古代谋取科名,凡俗之徒大多为功名利禄。秀才、举人、进士一路走正途考上去,所需读的书,不出四书五经等十余本书的范畴。所以有的人中了进士,也未必读过《国语》《史记》《汉书》,于地方文献更是了无所知。所以愿意整理湖州文献的先贤,是读书人中的极少数。一旦有慷慨解囊为先师、亡友整理稿钞本刊布遗书者,多会被传为佳话。如徐熊飞、沈登瀛、汪曰桢等等,都曾有此盛举。更有如丁杰(字小雅),极力推崇乡先辈郑元庆,搜览其遗稿外,还曾与翁方纲爬梳文献,为郑元庆做年谱,以表彰其业绩,死后自己的文稿却多未刊印而散佚。
乾隆时期只有贡生功名、积学而为山长的陈焯,束修寥寥,大多为金石、抄书整理文献所耗,生活极为窘迫,却编纂《国朝湖州诗录》 34卷,上承《同岑集》,收录清代1100余名湖州人诗作,诗人名下各有小传,地方文献价值极高。随后又有沈树本辑《湖州诗摭》 180卷(已佚)、郑祖琛辑《国朝湖州诗录补编》 16卷、吴锺奇辑《国朝湖州诗录三编》。这些诗集收录的诗人生活时间跨度超过200年,诗人总数超过2000人,前后相续,光照古今,是爬梳描述清代湖州地方文化发展的重要文献。以诗歌主题意义论,如德清徐倬《双溪唱和集》、菱湖沈树本《竹溪诗略》、南浔范来庚《秋舲渔唱》、南浔范锴《浔溪渔唱》《湖录纪事诗》《浔溪纪事诗》,长兴陈丙绶《画溪渔唱》、长兴朱紫贵《枫江渔唱》、双林沈澜《双溪渔唱》、菱湖孙宗承《菱湖纪事诗》《玉湖渔唱》、菱湖姚世钧《玉湖渔唱》、张应昌《烟波渔唱》,织里凌介禧《晟溪渔唱》、德清戴铭金《月湖渔唱》、孙志熊《菱湖纪事诗再续》、徐有珂《湖阴诗征》等诗集,反映了清代浓厚的湖州地域民俗风情,具有强烈的时代性和地方色彩,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地域主题文献。仅以这些文献,也可以写一部皇皇巨著的湖州“诗史”。
整理地方文献本来是一件公益事业,但清代湖州政府除府、县志书编纂外,其余文献整理,大多依靠社会力量。凡俗人等,读书求官至家境殷实者而好藏书,已经极少;读书兼多金、藏书而又好整理编纂秘笈出版者,更是少之又少。宋元以降,人好宋本和前贤稿钞本,每以重金购求,得则视若珍宝以藏,哪里肯拿出来刊印流布,使孤本曝光。笃好推崇地方前贤如陆心源,也仅仅刊印《湖州丛书》,将已去世的徐养原、严元照、杨凤苞、施国祁、施补华5人10种著述稿本刊印了出来,而更多的孤本则秘而不宣。陆去世后,数十万卷珍本图书被日本人买走,其中就有很多湖州稿钞本或珍稀善本文献,至今未归。
晚清以降,刘承干是整理湖州文献的第一功臣。他将搜购的稿钞本或珍稀善本湖州前贤文献汇纂为《吴兴丛书》,总计64种850卷,刊印后又常免费赠阅,故被鲁迅调侃为“傻公子”。原因不外乎做了一桩赔本买卖。实则文献整理本身就是公益事业,牟利者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与刘承干同时的张石铭,刊印《适园丛书》 12集78种710卷,也多为稿钞本或珍稀善本,其中少数几种是湖州人著述。如数百年来多数湖州人都未尝读过、以为早已亡佚的宋谈钥《嘉泰吴兴志》,清代南浔学者温日鉴、沈登瀛、纪庆曾、张鉴、计发等人稿本,赖此丛书得以刊印面世。其他民国儒商如周庆云、蒋汝藻等也在文献整理公益事业上有所成就。
湖州文化绵延不绝,文献整理传承是其渊薮。抗日战争结束不到两个月,湖州地方报纸就已刊出启示,征集湖州文献,显示了当时学者强烈的地方文化自觉。新中国成立,湖州非常重视文献整理工作,湖州历代名人佳作不断得到校勘出版。公益性的图书馆建立起来后,也更便利了保护珍藏地方文献。新世纪以来,省内杭州、宁波、温州、绍兴、嘉兴、台州、金华、丽水、衢州都已经启动或者完成地方文献整理工作。通过目录信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在国内外很多图书馆内,还珍藏着数百种从未面世的湖州稿钞本文献。如清末民初严迪庄编纂、沈家本作序的湖州稿钞孤本方志《吴兴别录》(2012年其稿本惊现国内某拍卖会),再如清代湖州大学者董说、严可均、姚文田、徐养原、吴云、汪曰桢、傅云龙等等,都有未刊而价值极高的稿本文献传世,需要湖州文化予以关注。我们坚信,整理湖州文献,一定会促进和增强湖州文化软实力,实现更高层面上的文化自觉、文化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