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船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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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江南的乡下,船是主要的交通工具。每当收割和播种季节,全靠船披星戴月地把作物和丰收驮进来,又把猪羊肥和辛苦往野外装。到外地出售萝卜、青菜时更加离不开船了。
那时,我们生产队里有四条船:二条八吨的,一条五吨半的,还有一条三吨的小木船。木船在水里,成年累月地劳作,大概每隔三年就要大修一次。修船的季节最好是在夏天,因为夏天相对来说,船稍微闲一点,更主要的是,夏天火辣辣的太阳会把船板晒得特别干燥,修好的船返回水中时,由于受潮而发胀,它的密封程度更加好。木船如果有三至四处地方漏水了,到了夏天必须得上岸来大修一下。
修船时,首先把船上的桅杆、披水、棚柱、橹等附件拆上岸来。在每个船舱里灌满水,让整只船身半浮半沉在水里泡上四五天。然后把船舱里的水抽掉,找个坡度平一点的地方上岸。 30多个青壮年,攀着二边的船舷,吆喝着,连拖带抬地拔上岸来。船到了岸上,在船底下垫上几捆船草或者芦苇,这样船向前拖时,圆形的稻草或芦苇跟着在滚动,由此就会减去许多重量。船拔到宽敞而平的白场上,先把船翻个身,船底朝天,在船的两边,一前一后分别垫上4只凳子,然后在船梢和船头上,用两块长点的木板打一个人字形的架子,撑着船头与船尾。这时的船像一个麻醉了的病人,静静地躺在手术台上……
村子里有专门修船的修船匠。我伯父是个修船匠,到了夏天他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着那条只有我们湖州太湖人家独有的麻布短裤,背脊被太阳晒得好像被红色的桐油抹过似的船背。修船时,他不会忘了带着城里亲戚送给他的那只旧的“红灯牌”收音机,一壶劣质浓茶,味道比中药还要苦,一包“劳动牌”香烟(是生产队给的),有时半斤黄酒下肚,就会哼上一段京剧(西皮)“借东风”什么的。修船匠有两个副手,副手在生产队里随修船匠叫的。刚拔上岸来的船,先用铲子把青苔刮掉,旧船上的青苔有二三寸长。青苔上有很多小螺蛳和像瓜子一般的蚬,牢牢地咬在那里。刮去了青苔,让太阳再曝晒三四天,尽量让船板与船板之间缝里的油灰裂开。然后用毛竹、蚕帘和芦席围着船,搭好荫棚,修船过程中,不能让露水和雨淋湿船体。修船匠用木榔头仔细地在整只船身上敲几遍后,他就知道,哪个地方应该换油灰,哪个地方需要换船板。
油灰是用散石灰和桐油,和在一起放在石臼里,用土制的大木榔头反复地打,打好的油灰像现在小孩子玩的橡皮泥,很软、有粘性,但过十几天就像石头一样硬。副手打好了油灰还要继续打麻板。这活并不轻松,麻板是用油灰和梳成了细丝的黄麻(黄麻是增加拉力的)放在坚硬的古板上,用铁锤子翻来覆去地打,直到把油灰揉在一起的麻丝打碎,像一张张面饼。修船时,大多数船板与船板之间缝里的油灰多要换过,修船匠铁铲子把老化的油灰挖掉,并且削掉一点粘有旧油灰的船板。然后重新垫些拌有油灰的麻丝嵌在里面,外层再垫上些麻板。左手持一把没有刀口的铲子,右手拿着锤子,锤子敲在铲子柄上,铲子对船缝里的麻板点击。这边(修船匠)蓬嗒、蓬嗒、蓬嗒嗒,那边(副手们)嗒蓬、嗒蓬、嗒嗒蓬。听起来很有节奏,像是一个打击乐乐队在表演,而且声音传得很远。麻丝和麻板铲结实后,外面再抹上油灰。
在修船过程中,换船板是必不可少的。把原来烂掉或者破碎的船板挖掉,修船匠用锯、刨,把新的木板做成和原来的一样,新填进去的船板用定做的船钉(船钉扁的,厚大约0.6厘米,一头是尖的,另一头有1.3厘米宽)分别斜着向原有的两侧船板上穿过去,新的船板很像一条鱼的脊骨,两边长满“鱼刺”。换好了船板,在缝隙里填满麻丝、麻板、抹上油灰。把倒置的船,翻过身来,抹好油灰。接下来就是抹桐油了,抹桐油是为了防止船板浸在水中腐烂。桐油一般要抹三遍,前二遍用红桐油,红桐油虽然气味浓,但价格便宜。最后一遍用白桐油抹,是为了减少气味,而且发亮。在抹桐油时,修船匠不会忘记在船上其它的附件也抹上一遍。最后为了讨点彩头,在船头厚厚的板上,钉上续有红绸的六颗(六六顺)炮头钉。炮头钉有两寸长,一头看上去像个乒乓球似的多边体。
修好的木船很新,看不出它曾“历尽沧桑”,它如饥似渴地盼望着回到水的怀抱,像一条鱼,只有回到水里才有它的生命。人们又吆喝着把它送回水中。船下水时,船头先落水,船到船尾刚落水时,人们多往船尾上泼水,口中喊着“顺风!顺风!”听说这样,以后这船会经常顺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