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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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小时候的灯,在我家搬到百间楼前,记忆已完全没了,因为那时我太小了。
住百间楼河东13号前埭的那些年,我记得我们点的灯,起初是油盏。油盏是粗瓷的,上面是盏,下面是墩子,中间是长长的颈。盏是圆的,盛油,在上边搁个灯草,用自来火(也叫洋火或火柴)点着灯草,火苗就照亮周边。灯草可以根据需要调节,火光可亮可暗。比如我写字看书时,妈妈做针线活时,会把灯草添亮;坐着闲聊时,把灯光拧暗一些。后来不什么时候那瓷油盏摔断了,妈妈就去栅桩桥堍潘师傅店里买了个油盏,比原来瓷油盏轻巧,白铁皮做的,妈妈叫它洋铅皮。也不用灯草了,在油盏的嘴里穿几根棉线即可。和瓷油盏一样,它们的燃料都是菜油,用菜油是十分安全的。又隔些年头,我家的灯升级为美孚灯了,全家人都叫它洋灯。是母亲从胭脂店里买来的,底座是玻璃的上面有四只脚,旁边有一个可以调节“舌头”的钮,灯芯也是配套的,是约一厘米宽的棉织品,扁扁的。座子上部是一个大肚子,里面加的是煤油。胭脂店里有一个专门卖煤油的柜子,用一个白铁勺子提量的。点亮美孚灯后,要加一个玻璃罩,将罩子嵌进四个脚里,很稳当的,亮度要比油盏大许多,且没有烟飘洒出来。使用了几天后如果灯罩里面烟黑了,就用破布擦一擦,满屋子都亮堂了。天黑了,美孚灯一点亮,全家人围坐着八仙桌,做功课做女红,看书,闲聊,真有点其乐融融的和美气氛。在点油盏的那些日子里,也发生过几个故事,现在想想十分可笑。一次是中秋节晚上,全家人围坐着吃晚饭。那天菜比较好,其中有一个虾饼,是父亲买来糠虾(最小最小的虾)和上面粉在油锅里炸一下,颜色黄黄的,香气扑鼻。那时我不过四五岁光景,实在太馋了,用小手去夹虾饼竟被油盏火烧起泡来,居然还不晓得疼。直到现在,我右手中指大关节还留着一个疤。还有一次,我家的卧室已经从中间大房搬到了东面第一间的小卧。晚上隔壁新荣下楼有事,擎着个油盏走下扶梯,因为有点风,他就用一只手挡灯火,哪知手经过灯火放大,在扶梯下面的墙壁上投下了偌大的阴影,吓得新荣大叫“有鬼”,丢下油盏就往回跑。那时不仅房间上面是通的,而且板障绝对没有一点隔音效果,把正在做作业的我吓得三魂丢了六魄。因为扶梯边就是我家的“柴间”,妈妈立马下楼检查新荣的油盏是不是灭了,怕点着了柴引起火灾。好在这种不良后果没有发生,不过我却好长时间不敢一个人下楼。至于到什么时候我们家才点上电灯,我确实记不大清楚了,但肯定已经是很后来的事了。初次安装电灯,无非是楼上楼下各一个,都是15烛光的白炽灯,只是一拉拉线开关就亮,确实方便多了。
在我家使用油盏和美孚灯的年代,点电灯的人家确实还不多。因为一直到三年困难时期,在诸多票证中还有火油票。不过居民会的夜防队里,晚上都是灯火通明的,那是电灯;停电的日子还有汽油灯。那时潘师傅的店里,还有桅光灯卖。那是到野外才需要的,是一种避风雨的灯。从通津桥下经过的篷船(帆船)上,高高悬挂着的就是桅光灯。我后来到店家浜小学代课,也配备了一只。那时候公办小学还有办夜校的任务。一到晚上,那座由庙宇改建的学校课堂里满桌子都是油盏、美孚灯和桅光灯,但学生们学文化的积极性却是没说的了。一到“放学”,小径上油盏美孚灯桅光灯列队前行,算得上也是一道风景线。当然,风大雨大的日子,这道风景线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两盏桅光灯和电筒光了。在使用美孚灯的日子,印象很深的是为了让亮光更集中,我们给玻璃灯罩加个罩子,其实就是一张20厘米见方的白纸,在中间剜个圆洞,从玻璃罩顶端套下去,到灯罩的大肚子正好卡住。
使用油盏、美孚灯的日子,现在想起来有点惨。不过那时候别人家也都好不到那里去,因而并没有什么“沦陷”的感觉。现在儿子他们一到家,就把房间的灯都开亮,说节能灯常开常关反而是浪费。我也分辨不出这话是对是错。不过从小点油盏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把整个家照得如同白昼,无论怎么说都是浪费,往往就会自觉不自觉地把一些不必开的灯关掉。
如今,市面上恐怕再也看不到油盏之类的低级照明工具了,我家曾经使用了10多年的煤油灯(美孚灯),搬了几次家就踪迹全无了。如果这些老家伙尚在,即使让它静静地躺在车库的旮旯里,也是见证人们当年暗淡的照明和缺失电灯的别样生活的文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