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长兴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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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季的江南,颇多“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崇祯十七年(1644年),闯王李自成进京,天子朱由检殉国,吴三桂引清军入关,此即甲申之变。甲申之痛, 300多年来,一直烙印在国人的记忆之中。血雨腥风,除却北方的征战杀伐,南方,历经“扬州十日”“嘉定三屠”,风云为之失色,但也不乏史可法、黄淳耀等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涌现。长兴,太湖边的山水小城,彼时,无关风月,却也义薄云天。撰此文既不为鲁迅笔下阿Q所谓的“戴崇祯皇帝的孝”,也不为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的政治怀想,仅作乡邦金有钅监、柏襄甫、张守智等诸辈英魂的一次祭奠吧。
靖虏印章现北门 百年风雨曾血腥
1963年10月15日,长兴北门外的高山岭潭家桥村民欧阳德修筑泥墙,在屋南场地取土,地下仅半米的地方发现了蹬狮钮造型的南明永历三年“靖虏将军之印”,惜在出土时,蹬狮钮的右角被铁耙削去一截。笔者曾在浙江省博物馆的展厅里静静观赏此印章多时,亦有听原长兴县博物馆夏星南老馆长的娓娓而叙。
此蹬狮钮铜印,印面正方,边长1.8厘米,厚1.6厘米,通高8.9厘米。边框内阳文篆书“靖虏将军之印”六字,钮面右刻“靖虏将军之印”,左刻“礼部造”,印面一侧刻“永历三年二月日”,另一侧刻“礼字六百二十五号”,皆为楷书。印章经第一任长兴县博物馆馆长夏星南、长兴地方文史学者沈鸿钧二人初步判断为郑成功的叔父郑鸿逵之印。但查阅《南明史》及《明季南略》诸书,并无郑鸿逵佩带“靖虏将军之印”的记载。钱海岳《南明史》介绍郑鸿逵,本名芝彪,字高仪,南安人。郑芝龙(郑成功父亲)弟。崇祯十三年武进士,崇祯十六年(1643年),迁登州副总兵。安宗(弘光帝)即位,擢左都督水师总兵,挂镇海将军印,弘光元年(1645年)四月封靖虏伯。计六奇《明季南略》记载1646年,郑成功父亲郑芝龙降清,郑成功因有隆武帝养以为嗣的经历,被赐国姓(又可称朱成功),郑成功与郑鸿逵入海,隆武二年(1646年)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值得注意的是郑鸿逵在隆武年间,因有拥戴隆武帝之功,被晋封为定虏侯,总督京营戎政,又于永历二年(1648年)四月至潮阳港口,永历三年(1649年)八月战败铺前,与刘公显再战,破郝尚久兵,十二月会郑成功于揭阳,后移金门,卒于永历十二年(1658年) 3月,年四十五。可见郑鸿逵虽有“靖虏”之名,但在永历二年(1648年)之后并未见载郑鸿逵到过浙江的记录。永历十一年(1657年),虽有郑成功引舟抵浙,并于8月18日,袭温、台四郡,台州守将马信等降,永历十三年(顺治十六年, 1659年),郑成功率兵十万围攻南京、下镇江、江阴、丹徒等地。但同样未见郑鸿逵的记载,所以永历三年(1649年)“靖虏将军之印”是否属郑鸿逵颇值得商榷。
不管如何,一枚永历三年的印章,一段与长兴有关的南明史,自崇祯自缢(1644年)至永历三年(1649年)的五年间,乡邦却涌现出了以金有钅监、柏襄甫、张守智为代表的南明志士,在太湖边,以他们传奇的抗争方式,拉开了守卫家园的序幕。
收复湖州与长兴 有赖总兵金有钅监
太湖边的山水小城长兴,总有一股气概,会在危难的时候爆发出来,“山水雄壮”与“人多尚气”相联,渐成民风世俗。
长兴人金有钅监,字攻玉,又名镒,授总兵,更多的时候,文献里也以金攻玉相称。金有钅监虽是诸生,却负有膂力,为人刚挚。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长兴被清军攻陷,长兴训导蔡璠,贡生钦日都、臧尔炳战死。面对清军强大的攻势,金有钅监做出了极为震撼的举动,自杀其妻子,与温侃、管之奇、张明纲、严蓝田、孙权秀、柏襄甫、钱道生、朱彦猷各起兵数千人。当时潞王常淓(万历皇帝的侄儿)在杭州,命费弘玑在苏州湖州募兵。湖州不守,陈上勳水死,湖州推官冯汝缙、同知朱国藩降清,分别做了湖州知府、同知(知府的副职)。黄蜚兵溃,总兵黄光志、副总兵沈广生仍旧屯守在太湖。
此时,金有钅监偕费弘玑、孙文龙、毛濬思、李虎、冯尔翼,千总黄永锡、王元震穿着白色丧服前去迎师。于同年闰月三日,金有钅监与吴纫兰、韩绎祖、张萼盛、王光祗、许昇、沈磊、沈士宏、金艳色、蔡允心、蔡子标等万人一举收复湖州,斩首已经降清的湖州知府冯汝缙及参领王元爵,湖州同知朱国藩反正。湖州收复后,费弘玑主守湖州,金有钅监又带领众人回家乡一举收复长兴。待金有钅监率部队离开湖州时,清兵乘虚攻湖州,费弘玑虽力拒,但无奈粮食尽绝。当时邑人丘文伯、蒋理臣为间,到了十八日湖州又陷,湖州同知朱国藩又降清。费弘玑守羊角岭时,与从兄之墀被清军抓住,作绝命词,当夜皆得以脱逃。无奈第二天遇到兵,费弘玑入水死,光志等皆战死,而妇女投称锤潭死者就有数百人之多。
金有钅监与葛麟奉明朝的宗室藩王盛澂,金有钅监授为总兵。盛澂为明宗室的藩王,又称通城王。长兴失守后,金有钅监退独松关。当南明部将陈盛仪收复安吉,武康、孝丰亦顺势收下。隆武元年(1645年)七月二十八日,金有钅监与湖州推官戴重再次收复湖州,命令王士誉入守湖州,朱国藩再反正,站在了南明这边。八月,通城王盛澂在太湖告急,金有钅监前去支援,而湖州空虚,再次陷落。朱燦、张文秀被执死在寺桥,金有钅监屯遂守大云寺,徐昌明及吏员王士麟引兵会合,想再次收复长兴,却没有攻克,王士麟战死。十月,又战吕山,通城王盛澂以金公玉、毛蜚卿兵二千来助,攻长兴,又没攻下。无奈,又派遣总兵贾应龙、杨观象、吴永昌,参将金筠鹿等合军攻城,又再次大败,无奈回至梅溪驻守。盛澂弟盛涤被围合村告急,金有钅监大有美髯公千里走单骑之勇义,单骑前去援救,身中七箭。金有钅监于是收健卒数十人走宜兴山中,与岑元泰保守凤洲寨。清兵逼之,三战而三北。第二年的正月(1646年),复攻长兴又不成功,败走独松关下。结局是悲怆的,金有钅监偶然之中获得一匹清军的战马,骑上临阵准备战斗时,无奈马习北号,忽然就载着金有钅监驰往清阵之中,金有钅监遂被执死。岑元泰亦冲锋陷阵而亡。
通郑成功与煌言 威胜将军柏襄甫
金有钅监为总兵,他是南明时期长兴最早起兵抗击清军的将领,但仅不足一年的时间便告陨落。继起者柏襄甫,同为长兴人,却战斗多年,官亦在一般总兵之上,授于都督总兵,挂威胜将军之印。
柏襄甫,亦为诸生,《南明史》中的他,洁白秀雅,眉目如画,俨然一介白面书生之相。弘光元年(1645年)六月,长兴陷落,金有钅监兵起。柏襄甫从子孟宪力气绝人,率先与金有钅监相通起事,事洩连及柏襄甫。柏襄甫遂与穆祖泉入山。众人都以柏襄甫最精武略,于是推他为盟主,屯守在长兴合溪岕中。一时间,长兴百姓附庸,“征溪民粮,拥高纛,张麾蓋,众至五六千人”。鲁王朱以海此时已监国于绍兴,授柏襄甫为都督总兵,挂威胜将军之印。柏襄甫左右有多个传奇人物作为臂膀:有勇将赵良璧,持铁鞭重达45斤;有号称“朱白毛”的朱弘宇,本为木工,耍得一手重40斤的好大刀;有沈子应能挽起800斤之物;有区良甫便捷善射;有周子蓋陷阵先登,大家相互倚重,互为心腹。
清军攻柏襄甫于合溪,“朱白毛”朱弘宇一马当先,当下独斩700人。清兵不知柏襄甫部将如此神勇,大溃,告急杭州。清军又命副将檀之材率万人来长兴攻打柏襄甫。当时襄甫移屯中锋,众军已有3万之多,山口屯前锋营,以新近归附的为多。柏襄甫任命哨探,山中前后左右各有置守。清军派来的副将檀之材本来是山东盗匪而降清的。柏襄甫命孟宪3000人拒战,彼此力相当,檀之材并不能取胜。一天傍晚,柏襄甫命令以五鼓登山。前锋营走,赵良璧援之,良璧以最为擅长的铁鞭打伤檀之材手臂,并将檀之材绑缚。柏襄甫想依“七擒七纵孟获”之意解缚,并宴请款待檀之材,把他给释放回去了。
而此时,清军各道兵纷纷拥来,毁坏柏襄甫祖茔。报至襄甫,襄甫惘然自失。并因听信谗言醉杀绑缚檀之材的赵良璧,士气顿挫。当清抚至湖会师之时,襄甫亦收兵买马,众号十万之巨。永历四年(1650年) 5月,之前曾被柏襄甫救下的檀之材单骑入山劝说襄甫。柏襄甫遂散其众,独自偕带左右数人至湖州,授于守备一职,调戍钱江鸭嘴滩口,没想到,此时柏襄甫已被讦下狱了。
柏襄甫此时想到的是赶紧出去,以期东山再起。于是私人大布金钱,贿赂吏卒。当时城内外正倡沙泥会,以人囊泥为识,设计以败舟载着稻草百余担泊在水门外。等到了稻草湿掉,就把稻草发布堆积在城下,佯装作为曝晒之状。城中众人候夜,洒泥在牢狱的瓦当上为号。柏襄甫正与狱吏狂饮歌呼,听到声响,便对狱吏说:我的兄弟们都到门口了,该走了。狱吏失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柏襄甫呼狱卒同去。于是众人相次出狱。拥至城门口,因事先准备的稻草高叠至齐城高,诸人跃下,入得山去,从者不约而至,声震浙西,柏襄甫于是火劫诸仇,也是不在话下。此事一出,清将檀之材被罢去,新总兵刘杰万人大军至,想以奇兵伏击东山,等待柏襄甫出来之时,即袭破其营,合兵击之,想必大获全胜。柏襄甫部将朱弘宇早就诇其计。柏襄甫依计,前军刚与刘杰战,朱弘宇就迳掩东山,清兵未起,已经独自斫下千余人,堕崖死者枕藉,刘杰见状奔逃。柏襄甫于是前去攻打湖州,清兵不敢出城迎战。
形势较好,柏襄甫使人联通国姓爷郑成功,会趋南京。曾官至兵部尚书的张煌言(张苍水)、郑成功五虎上将之一的甘辉见长兴柏襄甫义举,皆大悦,相与结好。清军调集军队专门攻打柏襄甫,命山民保甲,山口屯上重兵,客商并绝。柏襄甫兵势浸衰,粮食又将用尽,想避于舟山。于是和朱弘宇、徐老大、穆天富、陆试、童子润、郎共相在湖州西门买船,到了太仓,拜访曹宁一,寻觅海舟,以此更换船只,以便入海。曹宁一与璜泾、夏臣山雅故,臣山则熟悉海盗。等到的时候,臣山已经入海了。柏襄甫等人不经意中被僧人浮生所认出,于是由常熟出顾山,谋走南京。刚刚柏襄甫得以逃逸,清军就刊章名捕,无奈,柏襄甫被自己人出卖被捕,解至杭州。柏襄甫宁死不屈赴市而死。
浪里白条称张顺 太湖赤足有张三
柏襄甫的身份,多少牵扯了一些神秘的“太湖盗匪”(太湖义师)符号。所以不管是长兴县令归有光计擒盗贼,还是熊知县著名的《盗贼课》,明代的长兴,因靠着太湖,山水相依,确成了盗贼的“福地”,特别是值得一提的“太湖盗匪”(太湖义师)。至于“太湖盗匪”(太湖义师)一直从明清延续到上世纪50年代初,“太湖盗匪”(太湖义师)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南明史》上,确有他们浓重的一笔,其行其为,与水浒英雄的“替天行道”着实颇多相识之处。号称“赤足张三”的张守智,与“浪里白条”张顺,同为渔民,善于水性,劫富济贫,颇多穿越之感。
这位长兴人张守智,以捕鱼为业,与妻子都可称得上矫健善斗。特别在冬日里,能光着脚行水,又能在水底潜伏三日夜,一日潜行都可达到百许里,人们都称呼他为“赤足张三”。所不同的是,张守智颇多故国家园之情,在南京败亡之际,张守智起兵攻木渎,以此接应被夏完淳盛赞的“宝剑酬君恩,深入无退志”的副总兵鲁之璵。因兵败,转入太湖驻守。
永历三年(1649年),清军抚义师而众不散。张守智看到了时机。他见清军弛备,于是他纠众南至嘉湖,北至吴江,舟师所至,湖路为梗。当时湖滨有一座崇明寺,扬州僧人行满主持,会使得60斤铁棍;又有延真观的道士顾飞熊,善用双刀,勇匹行满。这一僧一道二人全归张守智所用。 3人皆好饮,酒量以石计,多而不乱。
“赤足张三”张守智的太湖义师推行“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定出了一个规则。此规则一出,百姓欢迎、巨室诋毁。对待富户巨室,首先折简邀请,若能肯出千金或四五百金,就不再去打扰了;如果不肯交纳,则燔烧其室,劫人为质来拷打,使其倾财拿出,方作罢。至于对待贫民,则秋毫无犯。如此“劫富济贫”之道,吸引了一大批贫穷百姓前来归附,清兵进攻,太湖义师也多有斩获。
有一次,当得知湖滨张王墩演戏,张守智认为地方偏僻,有事可图,于是轻舟简从赶赴而去。巡逻的人发现,马上报于清将。张守智见场中人多,恐怕会有识他的人,于是打算隐去。清兵见他们要逃逸,大呼抓敌人,张守智抽出袖底刀,斩数人。情况紧急,来不及登舟,于是跃湖入水,如履平地一般。清兵派船迅速来追,张守智忽隐于湖心。清兵仅仅抓到随从二人而归。永历十三年(1659年),张守智与朱达生攻取宜兴,败于西氿。永历十六年(1662年),这一年,郑成功赶走荷兰人,收复台湾。张守智则攻取横山、木渎。
因张守智水性极好,又一干人等经常出没于太湖,清军着实无从下手。清集各道兵,听闻张守智好饮酒,于是想出一计:设计以舟载酒入湖,遇张守智兵,马上就惊窜而逃。张守智以为清兵胆怯,得酒大喜而心却不备。太湖西山岛上的朱允恭与张守智雅故,清军命朱允恭前往诱张守智到西山。可怜张守智未知是计。张守智、行满狂饮而大醉,皆被执死。
《南明史》记载太湖义师这样的一个特殊群体,自弘光元年(1645年)吴易(苏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明亡坚持抗清)起兵后,沈泮、毛一、毛二、柏襄甫、扒平大王等于澱山、长白荡、阳澄湖征粮巨室,以人为质,于贫户则公平交易,众多归之,首尾时间长达18年。
刀光剑影已黯,鼓角争鸣已远,一切已归于平静。悠悠太湖水、巍巍天目山。明季清初的江南长兴,也曾飘摇,也曾坚强。回首历史,以金有钅监、柏襄甫、张守智为代表的南明志士之外,乡邦尚有官瓶窑副总兵的姚志卓(鲁王监国曾授都督同知总兵,挂忠武将军印)、授副总兵的钱道生,以及管之奇、张明纲、严蓝田、孙权秀、朱彦猷等有名姓记之于史书的众多将士。以三杰之事迹而写全貌,无非管中窥豹,略可见一斑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