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鸡蛋纸箱
-
在我上小学之后,外公外婆很少来湖城了。外婆要打理菜园子,外公则养了一大群鸡鸭,两人忙得脱不开身。于是隔一段时间爸爸妈妈带着我去竹乡看望他们。而每次来回,我们总带着一只纸箱。那是一只装光明酸奶的长方形纸箱,外面用透明胶带整齐严实地加固了,高和宽30厘米,长90厘米,且里面有小半箱砻糠和一条拇指宽又长又红的布带子。
这只纸箱,是外公从村头的小店讨来的,专门用来装鸡蛋的;布带子是从村委会要来的,专门用来捆纸箱的;砻糠是托人从镇上的稻谷加工厂买的,用来填充空隙保护鸡蛋的。
外公在子女都去城里生活后,特地养了10多只母鸡,这些母鸡是用来生鸡蛋的。而生下来的鸡蛋,全部供给在城里的儿子、女儿家庭。
土生土养的本鸡蛋,现在不要说在城市里了,就是在农村也较为稀缺。那些有孩子在城里的附近村里的家庭,听说我外公家养了一群母鸡,纷至沓来购买,但外公总以“我养的鸡生的蛋,是给我孙子孙女外孙吃的”——婉拒那些慕名而来的购买者。
也有例外。偶尔也有那么一二个人,说家里有产妇,他们缠着我外公好说歹说的,外公实在抹不开情面了,只得勉强答应下来,但数量不会很多。
初中后,因学业比小学时忙了很多,我就不再频繁地去安吉。而每次去那么一趟,外公已积了不少鸡蛋。于是,如何在那只纸箱里,装上尽可能多的鸡蛋,成了外公最为头痛的事情。外公在纸箱里下功夫。每次我们返湖前,他早早地搬个矮凳坐在堂屋里装鸡蛋。先撒一层砻糠在箱底,再一只一只小心地放进去,撒一层砻糠,又放一层鸡蛋,这样一层又一层地叠起来。叠到已经叠不下了,方才满意。若是发现跟箱口还有距离,便二话不说把放好的鸡蛋重新取出来再叠过。要么将鸡蛋横放改为竖放,要么由竖放改为横放,要么鸡蛋大头小头交错叠放,直到间隙小得实在不能再小,轻轻地合上箱盖,用布带子像战士打背包一样细心地捆扎好纸箱,用手掂掂,觉得牢固了,才会满意地站起身。
好几次,叫他吃饭他也不理,我跟外婆爸爸妈妈饭都吃好了,外公竟还在装鸡蛋。一次,我妈实在看不过去,对外公的做法提出了异议:“爸,莫麻烦了,您这样装麻烦死了,留几个您和我妈吃。”结果就是那一次,外公发脾气了,冲着老妈嚷:“我还不是想多装几只!你们难得来一趟,还不是想你们多带几个回去!”
记得中考临近,外公打电话来叫妈妈去拿鸡蛋,特意给我留的,说我现在正长身体,又要中考了,吃土鸡蛋可以多多补充蛋白质,大脑更聪明,身体长得也好。他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和外婆也可以吃啊。
外公对我们这样,对两个舅舅的家庭也是这样的,他们也有和我家一样的鸡蛋纸箱子。
外公奉献给我们的,不光光是土鸡蛋,还有土鸭蛋,还有土鸡土鸭。每当我们向他说带回去的土特产好香啊真好吃,就是和城里买的不一样时,他就开心地笑了,似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而每当我吃着外公给我们的土鸡蛋,内心总是满怀感激,并会油然想起那只鸡蛋纸箱。我觉得自己对于爸爸妈妈,好像那只鸡蛋纸箱带回安吉时,里面总是空空如也;而爸爸妈妈对于我,则像它刚被我从外公家带出来时,里面装着满满实实的。
我想爸爸妈妈,想起外公外婆,他们的心情与感悟,应该和我是一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