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端午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7-5-21
-
我的端午记忆是从满屋的粽香开始的。
母亲掐着手指盘算,端午悄悄临近。她不声不响地准备。早几天前,她取下了绑在檐柱上的箬叶——记不起是更早几天,还是上年这个时候就绑上去的——她蹲在河埠头,清洗叶片上的尘土。窸窸窣窣地抹平、堆叠每一张叶片,放进木盆里,压上从河滩捡来的半截青砖——青苔薄薄地附着在一面——倒进积攒多时的米泔水。米也早准备好了,一淘箩的籼米,还有小袋子里装着的两三碗糯米——糯米并不经常种,也许是从亲戚或者邻居家要来的。这是大家不必说破而心领神会的。明年,也许后年,母亲会匀出一小块水田,种上一季糯稻——米已经淘洗过了,晾在竹匾里,搁弄堂口吹吹风。一碗浸泡饱满的赤豆,碗橱角落里还有一小盆酱油腌制了半晌的五花肉。豆和肉,都泛着幽暗且深沉的光……
自从有一年她制止了我裹粽子的尝试后,我不再跃跃欲试,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她忙碌——她应该有无需言说却不容置疑的理由。箬叶仿佛重新焕发了生命力,丰腴而柔韧。她一手托着弯折成簸箕样的两片箬叶,拇指捺定了接缝,一手抓起白米赤豆灌下去,再次弯折箬叶覆盖严实,同时退出那根拇指, 5个手指轻轻揉捏。抽一根也浸泡多时的稻草,嘴衔着一头,另一头在夹在指缝间,柔顺而麻利地绕弯绑缚,而后嘴和手协同打一个结。我发现总是牙齿咬着的一头,被长长地抽出来,继而又与另一个粽子绑结成一对。她娴熟的动作让我回想起自己笨拙的尝试,并为之窃笑。只有这一刻,她才对我微笑,似乎在说:“你瞧,这才像样!”。
于是,我点火煮第一锅粽子,她则继续忙活。总是先裹赤豆粽,再包肉粽;豆粽用稻草,肉粽用麻线。历久不变。这也是不可更替的吗?时不时的,她放下手里的活,侧耳倾听锅盖里面的声响,再接过我手里的火钳,添一把柴草,或者移动一根木柴到炉膛的某个角落,并撩拨火焰。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密集的皱纹,和已然灰白的头发,但我同样不会说出我的发现。而后,粽香散逸——我喜欢这温润而甘香的味道,我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箬叶的气味,稻米和稻草的芳香,也许,还有她双手的气息。
她挑了两对——一对赤豆,一对肉粽——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搁到灶山上,而后焚香祷告。我曾经暗暗取笑她莫名其妙地虔诚,让灶君老爷白白捡了个便宜。
更为庄重的仪式还在后头。八仙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上了一盘清蒸黄鱼,一碗酱瓣黄鳝,还有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豆干。此外,是李子、枇杷,以及一瓶黄酒和排成一列的七八个小酒盅,每个盅子里都倒上了浅浅的一口酒,透着酒液特有的光。两大盘的粽子端上来了。我知道,母亲的仪式正式开始了。她郑重其事地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她愈加紧缩的眉头仿佛陡然间积郁的阴云,让我猝不及防,忧心忡忡。她一次次俯身磕头,额头触地的姿势总要保持片刻,才支起僵直的腰背。是她有太多的话要与神明言说,还是藉此表达最虔诚的敬意?或者,两者兼有?
我默默等待她的召唤。她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竟然打了个趔趄。我伸手想去扶她。她攀着桌沿站定了,又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她一脸肃穆,眼里却噙着不易察觉的泪水。那隐晦的一闪光亮,更让我惊心动魄。她说:“你也磕个头吧!”我已然不会问她给谁磕头,更不会像少不更事时那样违拗她的要求——我一直记得她那刻愠怒的眼神,俄顷,怒不可遏的目光又转而化作无声的泪水——我心甘情愿地跪倒,心甘情愿地作揖,心甘情愿地叩首,行礼如仪。她反复多次给各个酒盅里续酒,直到酒液四溢;又反复多次跪伏和磕头,每每念念有词。我什么话也不说,我发现曾经自以为高明的各色见解,才是真真切切的可笑之至。我觉得我可以懂得母亲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眼神;虽然没能听清她自言自语的任何一句话,然而我坚信自己明白她所有语言的同一种祈愿和热望——
她看着我起身,她面带微笑。她指派我去给左邻右舍分送粽子,同样的,每家4个,一样一对,历来如此。她则在叹息里,忙着给门框悬挂菖蒲艾草,在房屋四周泼洒石灰,还有其它。她在叹息里操持着她认可的既定仪式,有条不紊,未曾有丝毫懈怠。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
母亲的端午,就是这样,缓慢,冗长。转眼,似乎又同样是倏忽而过的。我担忧的却是母亲的叹息,什么时候才会真正停歇呢?而端午过去了,阴郁的梅雨又迫不及待地尾随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