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毒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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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节气给搞的,好好跟有桔对坐喝新绿茶,竟然聊起各种虫子。暮春凉夜,蛾扑纱窗的境况没到时候,聊着聊着我褪了拖鞋将脚摆到椅子上来。刚巧穿着长裙子,裙摆碰到我,我哆嗦着低头察看。
有桔呱呱落地时山里积雪半融,她母亲抬眼看到窗外被雪压弯的桔子树,树上留着几个桔子,顺口说:“叫丫头有桔吧。”
就一直这么叫她了。
有桔长大后嫌名字土气,跟他说起过,他笑,说:“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欧阳修写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爱这个男人的书生气,她也从此接受了自己的名字。
有桔有神奇之处,譬如他当初揣着两个热番薯从公路对面的工作单位来她工作的学校找她,目的单刀直入:他未婚她未嫁,而他听说了“对面学校里新来那姑娘漂亮啊。 ”她竟然被热番薯和他嘴里呵出的热气打动,就谈恋爱了,就嫁了。譬如有一次我见她的书法老师给她刻印,刻了“遇美”两字,我呆子般对她说:“我对你也有这样的感觉。 ”
再譬如,就在今天,白天包得紧紧的鸢尾花蕾,晚上我开门送别她时,花竟然怒放了。
我这么绕来绕去,莫非是怕虫子而不敢切入正题。好吧。切入。
有桔长大一些后觉得她母亲大概视力不好,她赌气问母亲:“妈妈,你真在生下我那天看清楚了桔子树上有桔子吗?”
因为有桔跟在母亲后面走路,常被虫子吓得跳起来,母亲都不会比她先看到虫子。母亲回答她:“山里人,想要看到虫子就哪儿都有虫子。你越怕它,它越找你。”某天傍晚有桔在自己房间里突然尖叫起来:关着的门上有一只奇大的虫子,母亲闻声,瞬间破门而入,门板将虫子彻底拍扁在墙上变成液体,母女两个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虫子遗迹。这件事让两个人互相服了,一个知道女儿怕虫子这件事没办法改了,另一个,知道母亲为她可以有爆发力。
有桔家后院放杂物的小屋辟出一角作泡澡用。山家一口大铁锅作澡盆,锅下起矮灶烧柴禾,烧到水温差不多,人入锅泡澡,锅底有几块活动的小木板安置屁股和腿脚以免被铁锅底烫到。泡澡前,先在外面用水桶将自己冲洗得差不多干净。一锅热水一家子人轮着泡澡用,所以预先冲洗干净是规矩。说到规矩,山里不缺柴禾不缺水,祖辈传下的规矩却是一家子合用一锅水泡澡,就像在一个锅里吃饭那样。
人在这样的铁锅里赤身裸体泡澡,与当时灶坑里烧火的那个人之间有完全无条件的信赖和爱意。在这一类的事情中完成物到精神的转换,触摸彼此的生命。是我下火海有你在侧我就不会被烧糊这个意思。山里人就有这样的耿直。
前面说有桔长大了。她会帮母亲收拾洗澡屋。用葫芦勺将泡过澡的水一勺一勺舀出来倒到锅沿外的台阶旁,那里有水槽将水引到屋外,脏水舀完,添上干净的水用抹布洗刷铁锅,她的手摸到团在墙边的抹布,抹布里有东西在动,接着无名指的指尖被刺痛了,从手指延伸到手臂和肩膀,经脉被抽紧。她扔开抹布。她又尖叫起来。
母亲也瞬间破门而入。母亲是一种特殊职业,有时候变身消防员。
母亲告诉有桔:“你被大蜈蚣咬了。”有桔问:“有多大?”母亲说:“我把它拍死了。一大摊。”母亲说这句话时恶狠狠的,脸扭曲了,有桔就猜到那只蜈蚣的样子。
有桔来不及多问,说话间她的手指头肿胀,变灰黑色。母亲的手指用力圈压住她的手指根,说不能让毒进到心里去。
痛和惊吓,有桔哀天哀地哭起来。
哭是上天赋予小孩和女人的求助能力。哭时,相应的慈悲和救助预备好了在某处。
每个村里总有几个对哭声特别关心的人,邻家马脸阿姨就是。她姓马,脸长,村里的人在她面前背后都称她马脸,连小孩也这么叫她。她听习惯了不以为忤,这么叫她的人也不觉得有恶意,像在叫她的名字。话说马脸阿姨推门进来,说:“什么事啊?这么个哭,心被她哭得团起来。 ”
有桔的爹妈和有桔的弟弟,你一句我一句,有桔只管自己哭。马脸阿姨眉头皱起来,说:“我帮你们去叫村后阿太来。 ”蛮有把握拿到解药的样子。有桔母亲开了窍,也说:“对呃,去叫阿太。 ”
有桔母亲将怀里的有桔交给有桔爹,跟着马脸阿姨跑出门去。有桔变敏感了,问爹:“阿太是谁?”爹说:“你没见过她。你生下来到现在,没人见她出过屋门,也不晓得她来不来。 ”
有桔听了绝望,又痛,边哭边说:“我要死了。 ”手指头被父亲狠命捏住,几乎麻木,可手指到肩膀有一根火烧般的热线绷得紧紧的,快要爆裂。父亲浑身是汗,他不会说话,直说:“你不会死。山里人被蜈蚣咬,十个人里面不见得会死掉一个。 ”
有桔顿时又大哭,十个一个的,这么具体,好像逃不过了。
阿太果然没来。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伙子,手里捏着一只比蚕豆还大的灰蜘蛛,被有桔的母亲和马脸阿姨簇拥着出现在门口。此刻门外天空有了星光,有桔的手指头已是黑色,通往肩膀那条筋脉也是浅灰紫色了。
马脸阿姨对有桔的爹说,阿太嘱咐她家孙儿从她家牛棚顶捉拿了这只灰色活蜘蛛来救有桔性命。
有桔在父亲怀里哭得失神,她眼里,大蜘蛛跟门外星空一样发虚发亮。
蜘蛛被放在有桔受伤的手指上,它笨拙地滑下来,再一次被放上去。蜘蛛环抱有桔肿胀的手指,突然像嗅到了什么,停止活动,接着,在蜈蚣钳子留下的创口,蜘蛛扎入它细小的吸管。
有桔说家人向她描述过,灰蜘蛛痴迷般吸食,它的肚子胀大起来,大到快要爆破,她手指的颜色随之变淡。有桔自己当时感到手指手臂的肿胀和灼热也慢慢消退。
吸饱毒汁的灰蜘蛛像个醉汉那样跌落在地。有桔后来听说,从人身上吸过蜈蚣毒的蜘蛛,要么不胜其毒结束了它自家小命,要么从此变成剧毒物,在虫界兽界乃至人界,所向披靡。
我问有桔当时那只蜘蛛的去向,有桔答不知。我开她玩笑:要么那蜘蛛用一命换回了你一命,你欠下一条蜘蛛命;要么,你成就的一个大毒物说不定至今横行山里。
说话间,风扑纱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