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安于湖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7-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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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渚湖于我,就如一册案头书,翻得封皮有点旧了,字句还是原来的字句,其中的故事则常读常新。春天,我站在湖畔,举目茫茫水色,浮标竹竿勾勒,鸟儿在轻轻逸逸地飞,划过一道道翩跹。远处的小岛屿上,芦苇拔节,油菜花正营造着一生最惊心动魄的美。水平如镜的湖面飘着一叶渔船,如一苇渡江的达摩……梭罗的瓦尔登湖,怀特的缅湖,都是因为有湖,生命就有了说不出的沉静和庄严。
摇一只桨,要去湖的广阔和深邃。欸乃声,分开片刻静寂,很快会合拢。心境随着风拂水动而起伏,有了难以言述的旷远与静谧。“地裂防风国,天开下渚湖”。科学冰冷地告诉我,下渚湖来自古海洋运动。看她多像来自海洋的美人鱼,夕晖下泛起潋滟的鱼鳞波,那是对前生的追念,……只是被命运搁浅在人间。如果加点联想,下渚湖,或许是自然之母发来生命之舞的请柬,然后,——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蒹葭苍苍,有岸芷汀兰,有伊人水一方的相思,和被文字读出的诗意和美学。
水系都有流浪的天性,若是没点冲动和不羁,那是死水。下渚湖也想冲破束缚,随运河去远方,浪迹大海,运筹帷幄自己的命运。但,湖又是最隐忍的水系,她有母性的宗教,外界的波峰浪涌,可能让她波澜微起,但不足以动摇她的信念。她知道,把自己的孩子养大养好,才是一只湖的天职和一辈子的终极目标。
早年就听,下渚湖养着三件宝:朱鹮、水雉、青虾。都是大自然的精灵,敏感而脆弱的精灵。它们愿意在这里繁衍,子子孙孙,生生不息。证明这一方水域可靠、可信赖。
沿岸的树,都长得不修边幅,撑开虬曲蓬勃的枝桠,将河面掩映得碧色幽幽。这种天生、地养不修边幅的洒脱,我想绝大多数地方的植物,很难享受到。河水轻轻起涟漪,那是闲寂的风在吹。小小的埠头伸到水里,被脚磨得光溜溜的石阶,包浆一样,岁月去时没影踪。然斑驳和苔藓的养成,都需要时间催化。
旋即,一棵桃树临水照影,粉花开得娇媚,像花旦,忧戚戚吐着心事: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那柳,就在不远处,摇了折扇,青衫飘逸,风流倜傥,莫非柳梦梅是他?这种感觉很旖旎,很古典,很江南,很有东方的抒情美学。
竹林掩映的渔家,该是在做晚饭。炊烟如一只暮歌在夕阳里缱绻。
想起一个朋友,去过荷兰羊角村后,来到下渚湖。他觉得这里某个水域,跟羊角村很相似,意欲找下渚湖管委会洽谈,搞旅游开发。管委会主任刚好是我老领导,我向他提了这位朋友的想法,老领导在电话中口吻坚定地说,我们下渚湖不允许现代手段介入,不以发展旅游赚钱为目的,我们要的是让它还复原始……
与其它湖泊不同的是,下渚湖身上的担子更重一些,职责也要多一些。它低调地不争宠湿地风光,却将自己的血肉嵌入了德清大地。一年一年涌动温馨的波浪,把田塍、炊烟、渔汛、五谷一次又一次装进心房。喂养洲、渚500多种植物,广纳了160多种野禽,哺育着几十万的红尘儿女,和数不清的鱼虾螺贝……在那漫漫的水声深处,一浪又一浪地将希望静静托起。
政府此举,让下渚湖成了哲学王治下的理想国,自给自足。暗暗叫好。
逐水而居的渔民,把下渚湖,也是当娘亲一样敬着。
我的朋友阿连,就是渔民。下渚湖像褓抱一尾鱼,接纳了他的祖先。而后,有了他湖畔的家。一楼一底50平方米左右,一家三口住着,不宽绰。守着近5平方公里的下渚湖,一个聚宝盆。阿连对渔事却不积极,过着“三天捕鱼两天晒网”的日子。捕着点好东西,喜欢吆喝几个朋友,享口福。我们看着急,说下渚湖野生鱼虾,最卖得起价钱,你得为儿子谋划谋划,城里买个房好娶媳妇。阿连说,儿子当过兵学上厨师,还能比老子差?天天打渔,把鱼打光了,吃西北风去啊。没有上过几年学的阿连,不晓得哲学是什么个东西,可是他比我们都懂得,与其“精心算计”,不如顺其自然。
结庐湖畔,但不是湖的管辖者和统治者,与之相安,才是最崇高的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