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听书
-
如今湖城的大街小巷,茶室毗邻擦肩,茶友品茶、聊天,生意闹猛。作为一个来自水边小镇的人,每每看到茶室人进人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昔年遍布乡镇的茶馆——那也是平民百姓休闲听书的宝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在浙北一带的乡埠城厢,一直盛行着苏州评弹。其实,评弹是评话(亦称评书)和弹词的合成称谓:评话通常一人登台开讲,内容多为金戈铁马的历史演义和叱咤风云的侠义豪杰,弹词呢,则一般是两人说唱,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自弹自唱,内容多为儿女情长的传奇小说和民间故事。评话和弹词均以说唱见长,吴侬软语娓娓动听。我这里所述的听书,就是听苏州艺人,用吴语方言徒口讲说表演的评话。
西苕溪自西向东流贯梅溪老镇。那个时候镇上有3家上档次的茶馆(其余的10多处,皆为烧开水的老虎灶附带的二三张茶桌,供人喝茶),常年有苏州艺人来驻馆表演。我去得最多的,是上街的振兴茶馆。因为它距我的住家最近,行程不过10分钟。
振兴茶馆,是利用棉综社空闲的二楼,依苕溪而装设的。茶馆不大但布局紧凑,一个长方形场地,纵向长约20米、横向宽15米,纵向中间留有约1米宽的通道,馆内纵向共放两列长条桌,每列8张,可供8位听客临桌而坐。桌上有两把茶壶,清一色的白瓷茶杯,内有柳叶般大小的、来自安吉山里的野茶。戏台高不过1米,中央幕墙上写有“谈笑古今”四个醒目大字,旁边挂有艺人名号的布幔。整个茶馆的照明,全用白炽灯泡,点亮后会不时喷出“呼滋滋”的鸣汽声(大人们讲:这是为了烘托书场效果而特置,并非只为了添亮)。木楼朝河滩一侧,有7、8个透气的方窗,不镶玻璃,用的是手推式木窗,大热天在人声鼎沸、剧情高亢时,散热快。门的东南隅,设有开水房,一位伙计负责烧水、给听客沏茶。有时在听书时,哪位听客中途有倦意走神、脑袋左右摇晃时,这伙计不经意间“嗖,啪的”一声,会从他手中飞出一块热毛巾,准确无误地落在那听客的茶杯旁,给这位听客擦面、醒脸。
苏州评话,都是讲长篇故事,分回逐日连说。每天说一回,每回约一个半小时。一部书能连说几个月,长的可达一年半载。
当年,一张售价一角五分的入场券上,仿佛嵌入了如当今银行卡上的磁条一般,吸引了众多书迷,从老镇的各个角落,准时来到这充满磁性的茶馆。白天的日场,是下午2时开讲,听客大都是镇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有从西苕溪上游山里放流竹筏,而在梅溪转运歇脚的筏工们(成排成队的竹筏到梅溪后,换由轮船拖运至湖申一线),下午正是他们劳作后休息祛乏的好时刻,也同时过过书瘾。他们自然是茶馆听书的常客。当年像我这样的小书迷,只是难得在某个星期日,在帮家里挑完水、劈好柴后,才能拿上积攒许多天省下的零花钱,买张入场券,正儿八经坐在茶桌边听回书。晚上夜场,是7时30分开讲,听客大多是白天上班的那些中壮年,偶尔亦会有几位就近居住的年长者,还有就是一些包括我在内的听“半回书”的书迷们了。当年,镇上茶馆说书行业有一条没有明文的行规:即在艺人当场说书时间过半了,即可放无票者入场(当然不得喧哗等违约)。一般艺人安排书目时,为了吸引听客的听觉,日夜场的书目往往是不同的。比如日场说《三国》,夜场就讲《岳传》,以此来满足不同说迷的口味。对于“听半回书”的我来说,则是见缝插针的事了。无论“白猫黑猫”,只要能进场听书,就是遇到一条“好猫”了。不过,在碰到艺人开讲十分热手的书目,或者是说到精彩章回时,那茶馆常常会是书迷满座,连加座票亦十分烫手。此刻,你只能站在甬道上,踮起双脚尖,竖直耳朵,屏住呼吸,凝神静息,朝那个飘出艺人声音的方向,努力去接收住每一个字、每一段话、每一腔动作,将这些零碎的信息链接溶合而成美妙故事情节,用画面显示,那时你便仿佛就身临其境:时而如千军万马征战,刀光剑影;时而如狡兔退入树丛,悄然无声……倘若那一天,你是持票入座的听书者,将更会被现场的气氛所渲染:此刻除了以上的画面外,还有伙计师傅拎着手上的铜水壶,如游鱼一般,紧张而灵活地穿梭在桌登之间,为每把茶壶加水;更有特允进场的小贩,手捧烟盘和零食盒,在桌椅板凳的横竖空隙间,似袋鼠般来回跃动,叫卖香烟、瓜子……真可谓是:台上艺人激情高昂,台下众人车水马龙。
苏州评话很注重“噱头”,业界有“噱头乃书中之宝”的说法。在人物性格和情节的矛盾展开中,产生的喜剧因素,叫“肉里噱”。用作比方、衬托、借喻和解释性的穿插,叫“外插花”。
当年,正是我在中学念书的关键三年。尽管有繁重的学业和不少的家务劳动,但我确是振兴茶馆听书的一个“忠实粉丝”。我大都是夜场听书,是在学校晚自习后,急匆匆地赶过去。茶馆的那位跑堂伙计高师傅,当年40多岁,亦是土生土长的梅溪人。他见我连续几个月晚上跑来,风雨无阻,而又无济买票,便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或让我进门站在门旁听,或见听客不到中途有人退席时,就让我去顶坐。为谢他的好心,我行动十分勤快:有时中途帮他给听客递送热毛巾,有时散场时帮忙扫地、抹桌子,两个人便这样互相“礼尚往来”,一直延续了整整3年。至今我还记得当年听过的几部书目:《三国》《岳传》《水浒》《七侠五义》……其中《水浒》的第三回,就说到“史大郎夜走华阴县、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等情节,至今历历在目。
在我考取院校外出求学四年、毕业后回到老镇的那个夏天,再去打探,方知“文革”开始后,镇上所有茶馆的说书项目,均已被当作为“封资修”的东西扫地出门,而高师傅已在3年前为照顾家庭调去嘉兴不知哪个单位上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