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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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世已经30余年了。
父亲身材魁梧,高约一米七八。因长年从事强体力劳动,浑身肌肉块块隆起,挑一副箍桶担,轻若无物。
父亲平日沉默寡言,少有笑脸。据邻居说,父亲干箍桶活,东家只要说做什么即可,千万不可唠叨做大点、做小点、做好点,否则父亲或者做得奇大,或者做得奇小,让人哭笑不得。但父亲手艺奇好,名声远播。上下三村,嫁女儿、娶儿媳,哪家少了父亲的手艺,都似觉脸上无光。
父亲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给我们姊妹几个吃“暴栗子”,因而我从小畏父如虎,有什么心里话,都只愿与粗通文墨的母亲讲,而对父亲却避之惟恐不及。好几次,姊妹们围着母亲谈笑甚欢。父亲见了,也来凑热闹,不曾想,几句下来,就话不投机,不欢而散。长期以往,他在家时就显得格外孤单。
父亲不识字,总虎着脸嘱咐我要用功读书,但他又不懂得如何叫用功,只要我捧着教科书便行。而我偏偏喜欢看杂书,一见小说之类,便是如命一般,连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也被我背得滚瓜烂熟。父亲看见,便说我看野书,每每大怒,“暴栗子”在头上响起,顿时如焦雷轰顶。
父亲也有高兴的时候。有次,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读书成绩好、作文写得好,回家来居然也和声细语地问我有没有这么回事。见此情景,我随口骗他,说成绩好、作文好,全靠多看书、看杂书,即使看电影,也是读书啊。至此后,父亲再不骂我看野书了,而且大队每有电影,必催我母亲快点烧饭,切不可令我迟到。
父亲出身于上八府的仙居,但自我懂事起,却从无离开过下三府的安吉。即使与母亲吵架,几次作势整理家什,要带儿子回老家,但总没有成行,只是害得我提心吊胆,几天不敢近他身边。
说起来,父亲一生,甚是可怜。 3岁时,爷爷便因与邻村富户斗气,身中数弹离世。
倔强的奶奶孤身把父亲带大。父亲9岁时,奶奶帮着找了个箍桶的当师傅,好歹混口饭吃。师傅心痛父亲年幼,路上担子都自己挑着,只是到了东家门口,才让父亲挑进门。这是规矩,破不得的。父亲家贫,衣衫难全。夏日酷暑,蚊虫肆虐,父亲身上红一块紫一块,没一块好肉;每逢冬日,雨雪交加,父亲无鞋,走一路,脚下血迹留一路。师傅无奈,只能用毛笋壳做个薄鞋,好歹比赤脚强。
转眼几年过去,父亲长到13岁,手艺初成,出师独撑门面。正暗自喜悦,却听得近邻窃窃私语,言及爷爷横死之事。父亲闻得,急回家中,向奶奶核实真伪。直到此时,奶奶才放声悲泣,详叙爷爷惨死之情形,叮嘱父亲誓报血海深仇。
父亲闻知,悲愤交加,竟作主卖了两间祖屋中的一间,买了一条驳壳枪,一路上骂骂咧咧,去邻村富户家报仇。哪知富户得知信息,早已准备好人手,只等父亲一到,当即拿下捆起,一顿毒打,再交官府法办。
也是命不该绝。正当此时,新四军金萧支队的一支小分队经过,救了父亲。队伍临行,劝父亲回家,父亲却犟着头皮不肯听。领头的见了,心一软,说带上,送饭传消息也好派用场,于是父亲便跟着走。
又过了两年,在父亲15岁那年,游击队被国民党军包围在一座孤山上,密集的枪声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后半夜,枪声才停息下来。父亲悄悄摸上山,不敢放声喊,只能轻轻地东边拍拍手,西边拍拍手。但除了冲鼻的血腥味,什么声音也没有。
队伍在哪里?到哪找队伍?父亲欲哭无泪,走投无路。乘着黑夜,偷偷回家拜别了娘亲,挑了箍桶担子,直奔下三府逃命。
也不知走了几天几夜,父亲在安吉最偏僻的一个叫章村的小山村,凭着一身好手艺,扎稳了脚跟,并改名换姓与我母亲成了家,养了一大堆子女。
不曾想,“文革”一来,风雨满楼。父亲虽系草民,仍难避其祸,被关了整整一年,好在调查后认定父亲年幼,释放回家。
后来我曾问过父亲牢房内事情,父亲不吐一字。“文革”结束,拔乱反正。按政策,父亲可以享受干部待遇,得到一定补偿。但当公社领导找到家里时,父亲已经重病在身,奄奄一息了。
父亲去世时,我尚在大学读书。于今算来,我毕业工作亦已30余年。年幼时,对父亲,我更多的是抱怨、是畏惧,甚至是仇视。尤其是当父亲偶尔提起当年队伍中事,我更是很不耐烦,冷眼相对:人家闹革命好歹给家里带点好处,而我们姊妹却因之低人一等,稍有不慎,就被邻居骂作“牢改犯的子女”。于今想起,这是何等的浅薄,又是何等的无知!
当年父亲也曾屡屡想与自己的儿子沟通,做儿子的却不懂得父亲的心思;如今做儿子的终于渐渐懂得了自己的父亲时,父亲却已去世多年。父亲啊,您可知晓儿子无尽的忏悔,可明白儿子无尽的追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