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土灶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7-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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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出现了电饭煲、煤气灶,江南农村的土灶头越来越少了。我离开老家的土灶已40年,小家庭不用砖搭土砌的灶台也已30多年。没有了土灶,开始的几年总有家不像家的感觉,随着流年慢慢地适应,但对土灶我印象深刻,梦里常忆。土灶煮出来的锅巴饭,那种香,米性中的那种劲道,电饭煲、煤气灶是煮不出来的。
童年时,守着灶火,等待饭菜飘香,特别是过年的荤腥滋味,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作为中国式厨房里的一道独特景观,灶头有很多寓意,“灶头打在脚背上”形容四处流浪,“灶头筑在米桶边”比喻丰衣足食,灶头是百姓人家平凡生活的写照。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太湖西岸的农村家家都有土灶,傍晚时分村子上空“炊烟袅袅”,这情景现在是成了记忆,从环保和保护森林方面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我们这一代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吃着土灶饭长大的人来说,象是生活中失去了什么。
童年时代,我家的土灶包括灶库有5个平方,灶台上有两口大铁锅,灶体里筑着用余热烧开水的汤肠铜壶(一种装在农家灶头上的节能环形装置,里面可以灌水,外口接着水龙头),正面周延裹着用油树做的木框,灶侧用墨汁横描着水火两个草体大字。灶面上挖了方形的灶君堂,平时里放油盐酱醋,过年时供灶王爷,下面画着万年青等大红大绿的花纹,上边写着“丰衣足食,年年有余” 8个大字。
对乡土美食而言,灶,大概是五味最亲密的调和地。这番纯正的生活气息,只有在锅盖掀动的腾腾热气中,方能展现岁月的浓香滋味。
我记忆里的土灶是家的缩影,包含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向往。跨进门槛,转入厨房,便会看到用砖泥等砌筑的灶头。那时穷,一年到头只能吃到自家种的素菜,很少吃到鱼肉,但只要烟囱能冒烟,灶台上有热气,锅里便有热的饭菜,一家人就有生气,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土灶不但给家人生存,给我人生最珍贵的亲情,还给我起早摸黑劳作的干劲。
记忆中的土灶,永远和童年的故事连在一起,腊月里,是灶火最先拉开过年的序幕。过年前几天,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烧的是平时结集的不舍得用的桑拳柳桩和山里买的“客柴”。我和弟妹在红红的炭火上爆黄豆蚕豆,看湿润含油的松枝杉木被烤出滋滋声,冒出白沫,间或有几粒火星伴随着爆裂声蹦出灶膛,火光在我们的脸上变幻莫测地闪动,生活随着灶火红红火火。天黑了,我们安静地坐在灶库里的矮凳上,听大人们讲灶爷灶婆喜欢吃甜食的故事。
民以食为天,家里最重要的神当然是灶神。灶神是老两口,灶王爷三撇胡须,灶婆婆笑咪咪。腊月廿四,是灶爷灶婆上天的日子,父亲要“糖圆子祭灶”,两边有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又称过小年。腊月“送灶”都是一色的甜食,好用糖封住灶爷灶婆的嘴巴,让他们在玉皇大帝前甜言蜜语美言一番,企盼求得来年风调雨顺甜甜蜜蜜的好时光。锅盖上点着红蜡烛,灶阶上铺上麻袋,灶台上放着糖团,由父亲虔诚地点香跪拜送君,跪拜时一边磕头,一边念念有词地嘱咐他们带上干粮到玉帝那里“汇报工作”,希望他们多说些好话。宛如年节的起点,也像是过年的预演,于是春节活动正式开始。
过完小年,母亲的脚步比平时跑得更快更急,刮锅底,洗灶台,带领我们兄妹大扫除。这年脚边的大扫除是相当彻底的,灶库灶台上的蜘蛛网什么的都要用竹把掸干净。腊月廿五,父亲牵母亲磨,要用石磨磨好黄豆浆,再将豆浆放在灶锅烧滚,由祖母用盐卤点浆。再用纱布滤水做成豆腐块后,父亲必然要喊母亲一声,“拿酱油调料来!”嗓音高着八度,透着收获的喜悦和自豪。我和弟妹及邻里的伙伴也都能在灶库里吃到酱油热豆腐,祖母会用汤匙向我碗里添,唠叨着“豆腐是自家做的好吃”。后来我才体会,不管买的豆制品如何精制,自制的总比买现成的多一分劳动,多一分纯净和亲情。腊月廿六,用猪头三牲请过五福大神,拜过蚕花和棚头,灶膛里的火达到了高潮,祖母便拆猪头用稻草裹起碎肉做“利事糕”,我们便能在灶库里暖烘烘地啃着猪骨头上的剩肉,猪尾巴和鸡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