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采茶姑娘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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烘炒茶叶的机器声响了一夜,刚刚停歇下来,隔壁的女人们就起来了。毛竹床大统铺的吱嘎声,自来水落在塑料脸盆里的声音,蒸笼里馒头热气腾腾的甜香,把山村彻底搅醒了。
其实,这个浙西北的小山村几天来就没有真正入睡过。
细雨淅淅沥沥下着,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曙白。女人们开始吃早饭,一手大馒头,一手白菜肉丝汤,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说话,闽赣皖三种口音,互相都能听个半懂。
一群麻雀从香樟树上飞起来,低低地绕一个圈,又落在樟树上,鸟的羽毛和叫声都是湿漉漉的。茶场主阿贵夫妇抱着两撂一次性雨衣走过来,“领雨衣喽,”女主人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浙西北山地口音,“领好雨衣上山采茶喽……”
一阵纷乱后,响起小声抱怨。因为雨衣的数量不够,许多人没有领到。但报怨很快就结束了,自己手脚慢,又能怪谁呢?有人找到了斗笠,有人找到了塑料布,或者两人拼一身,一个穿上衣一个穿下裤,随手拿起一只塑料袋套在头上,就出了门。
少摘一篓鲜叶就少一篓的工钱,那么点细雨算得了什么,说不定一会就歇了。
二
一直都想写一个关于白茶的小说。
朋友说,你来吧,到我这儿住几天体验体验生活。
朋友是城里一个诗人,白茶山下租了一块地,造了几间平房,前后两进,一道长廊,一堵邻家砖墙,围成一个四合小院。小院里种些瓜果蔬菜,红红绿绿的,一派生机。而所谓邻家,便是当年生产队的养猪场,现在改成了茶场。几间炒茶车间,几间大统铺宿舍,煮猪食的偏屋成了食堂,平时空着,静得可以写诗,每到春茶采摘季节,热闹得像个集市。
我去的时候,正是采摘清明茶的忙碌时节。成群结队的外地妇女,操着不同的口音,像一群候鸟,从安徽、江西、福建,甚至河南、贵州而来,一夜之间就把山村挤得满满的。村里村外,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她们背着茶篓的身影和叽叽喳喳的方言。
茶场主阿贵40多岁,中等个子,红脸膛。晚上朋友叫他一起喝酒,他就过来了。席间我说清明3天节假,都在这里过了。他一听,立即就笑了,说:“杨作家,你就和300个采茶女同吃同住同采茶吧,一定能够体验出生活来。”嗞地呷一口酒,嘻嘻笑道:“不过,杨作家你不要指望能遇到年轻漂亮的姑娘,来的都是中老年妇女……”
我知道阿贵是个风趣的人,就问采茶姑娘都到哪里去了。他不假思索,说:“年轻人哪瞧得上几元鲜叶钱呀,采茶姑娘都留在歌曲里了。”
就说起工钱来了。阿贵的茶场以前做过包天,做一天给一天工钱,采摘的鲜叶模样儿漂亮齐整,但做不出效益来,就和村里其他茶场一样做包工了。
摘一斤鲜叶20到30元,熟练的女工半天能采三四斤,手脚慢的,一天摘不了2斤鲜叶子。这是清明前的价,过了清明,茶叶的价格不一样了,采摘鲜叶的价格也会调整,还要低一些……
我问道:“一斤鲜叶,得有多少颗芽叶呀?”
阿贵楞了一下,“一芽一叶是一颗,一芽二叶也是一颗,分量不一样的。毛估估得上万颗吧……”
朋友在一旁自言自语,“采茶女工真的很辛苦啊……”
三
茶山的颜色是被采茶女点亮的。
春天的雨下下停停,雨还没停妥当,太阳就出来了。白茶山上到处都是采茶女忙碌的身影,领队的女工用电子小喇叭高声喊着:“散开,大家都散开来,不要挤在一堆。”采茶女脱掉了身上的一次性雨衣,红衣绿裤,像一群彩色的大鸟,散落在一片青绿的茶丛之中。“啪嗒啪嗒……”采摘鲜叶的轻微声响连成一片。
阿贵送茶叶去了。每天中午时分,当第一批鲜叶送到茶场,炒茶师傅就上班了,他们打开机器烘炒茶叶,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阿贵把炒好的茶叶按等级装入几十只大麻袋,早早地开车运往十几公里外的茶叶市场,茶山和采茶女就交给她那漂亮的老婆来管理。
采茶女来自四面八方,一个地方形成一个小群体,各有一个负责人,其实就是小包工头,都是一些精明能干的中年妇女。她们召集三五十人,或百十来人,包一辆二辆大巴车,从家乡浩浩荡荡开到茶场。浙西北白茶采区里那些茶场主都是她们长年打交道的,采摘鲜叶的价格、食宿待遇、缴不缴采茶女工临时保险等等,她们摸得一清二楚,而茶场主们也了解她们底细,干起活来大家都放心。小工头一般按采摘的鲜叶向采茶女们抽头,每斤抽三元五元不等,茶场主不干涉,她们也不愿意说。因为都是老乡带老乡,好商好量,从未因抽头多少而发生争吵的。
阿贵老婆给小工头们划分了各自采茶区域,待300多个采茶女四面散开之后,她开始教我如何采茶。鲜叶是不能用手指甲采摘的,那样会伤枝茎,芽叶根部也会损伤,当时发现不了,用水一泡,叶根会发暗发黑,就卖不上价了。她做着示范,说:“喏,这样,这样……”用拇指二指的指肚轻轻掐住嫩芽儿,往上一挑,一朵一芽一叶的茶芽就落在她纤巧的手心里。
东边茶山上传来黄梅戏的唱声。不用说,那肯定是一群来自安徽的采茶女,一个唱女音,一个学男声,唱得真好。不一会儿,西边山坡上小工头的电子喇叭也响了起来,是越剧“十八里相送”……
四
黄昏时分,茶场前排起长长几行队伍。
女工们在给采摘的鲜叶过秤,小工头在一旁记账,过完秤的鲜叶在几只巨大的篾筐里摊开来,几个检查的师傅时不时发出“大了”“叶子大了”的提示。这是指把茶叶采老了,一个芽带二片叶三片叶了,叶柄也长了。那样的茶叶品相差,卖不起价格,标准的好茶是一芽一叶。“大了”的鲜叶被降低了收购的等级,女工们虽然心疼,但看一眼篾筐里自己采摘的鲜叶,也无话可说,默默往宿舍里走去。走几步,回头问小工头:“记上了吗?”小工头头也没抬,大声回答:“记上了,张桂花,三斤六两……”
队伍里传来女工响亮的咳嗽声,捂住了嘴巴,咳嗽声还是持续不断地传来。阿贵夫妇闻声从炒茶车间里走出来,吩咐领队的小工头马上派人去村里买感冒药。见我站在一边看女工们过秤,阿贵走了过来。
“感冒传染开来就不好了,”阿贵说,“既影响劳力又污染鲜叶。”
过一会,阿贵说:“明天你起个大早吧,跟我一起去送茶叶,顺便你也了解一下茶叶市场的情况。”
五
这是一个政府支持引导与茶农自发组织相结合形成的白茶市场,座落在浙北山城安吉县一个名叫溪龙的集镇上。每年春茶时节,集市上人头簇拥,茶商、茶农、茶场主,还有成群结队的采茶女,把白茶市场挤得水泄不通。
阿贵开着卸完了货的面包车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好不容易钻了出来,来到集镇外面的公路上。公路边三三两两,都是背着茶篓的人群,在一个十字路口,十几个女人正在等着他。
这将是阿贵新招收的采茶女。
当面包车来到这群女人面前,阿贵突然轻轻叫了一声:“采茶姑娘!”抬头望去,来来往往的土灰色的人群当中,一件红色的衣服跳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姑娘,娉娉婷婷地站在十几个采茶女中间。
在回茶场的路上,我不免多看了几眼那位年轻的姑娘。姑娘仰起脸来,冲我腼腆地笑了笑,她的脸色显得略微有点苍白。
面包车行驶在雨后的乡村土路上,颠簸得厉害。十几个采茶女在人货混装的车厢里半蹲半坐,有人晕车了,开始呕吐。姑娘似乎在强忍着,但终于也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3天之后,我离开茶场,和朋友一起返回城里。
过了两天,阿贵打来电话,笑嬉嬉说:“杨作家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弄清楚了,标准一斤白茶六万多颗芽叶,一斤鲜叶一万五六千颗,每采摘一颗二厘多工钱。”
“第二件事,”阿贵收住笑声,说,“有采茶女问起你了,说那个高个子的作家回去了吗?让他好好地写写我们啊……”
我一直都想写一个浙西北白茶的故事,写一写茶场主,写一写那些采茶女,可两年多过去了,迟迟没有动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