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洪荒枝枝禅
来源:湖州在线-湖州日报 时间:2016-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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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渔后的太湖的确平添了几分生气,红旗招展的铁驳渔船虽然吨位不可小觑,但在浩渺的湖上,懵懂的样子仍像一只只游弋在雨季泽国中的棕色河马。高大宽阔的石驳岸,后倾着身子笑傲江湖,护栏整饬的观景台高低错落,稳重地张扬着人类的心情。
去太湖边买点小鱼小虾打打牙祭总是必须的,但不瞥几眼湖边的芦苇又情非所愿,可以说,芦苇是太湖的睫毛,全靠它来装点这江南的美瞳了。
小时候来太湖边,密密麻麻的芦苇,厚厚地丛生在岸边,行走在阴森的苇荡中,若不是湖边小鱼小虾的召唤,哪怕几个已经叠加起来的顽童的勇毅也难以穿越厚厚的恐惧,空中的风声,苇叶的婆娑声,以及不远处水泼苇杆的噼啪声,一直反复渲染着童年灰蒙灵异的记忆。站到水边的当儿,成群结队的芦苇延伸到浅水里,空隙处水色渺远,眼前的水面就像一只硕大无穷不停蠕动且喘着粗气的水色怪兽。头顶上是被风怂恿着的芦苇舞动,面前是被浪簇拥着碎笑涟涟的太湖之波,直到现在我的脑中仍挂满风萧水寒的儿时喜悦和苍凉。这时候,让人讨厌的是那些神经质快速游动的小鱼,妖精般的身影留给我们的多是含蓄的水纹;令人心醉的是时而呆萌时而倏忽滑动的虾妹,半透明的身躯总能弯曲一个个萌哒的理想。
伫立在宽大高耸的湖堤上,而今眼前的芦苇带薄如蝉翼,本已边缘化的物种被堤岸的嶙峋石帮几近逐入水中,时断时续沿岸而走,走得有点踉跄,停得有些局促。那一抹芦苇哦,是我们身边最后的洪荒了。芦苇成片依水为荡,下涵水族鱼虾,岸接陆地走兽,上承空中飞禽,合三维血肉生命栖息于一身,为无法替代的生命乐园。芦苇既有生命个体的青葱悦动,也有生命群体的摇曳并存,更有多元生命的和谐自洽,它以生命的方式吐纳生命。时至今日,似乎还没有一种景观能像芦苇一样自主地铺排在地球上随意潇洒,没有一种植物像芦苇一样会离游在人类的设计外兀自枯荣!荒山野岭的杂树芜枝呢,它们已在得失算计了无数次后,暂获荒芜的生机;至于铺天盖地的野草呢,它们在精心酿制的除草圣水滋润中苟延焦黄的容颜。那些庄稼蔬菜、茂林修竹,还有那各种奇巧万端的人造景观中的树木花草,早已被定格在人类智慧的时空而生死无憾了。有以死的方式表达对信念的绝对忠诚,芦苇却用生的态度彰显对本真的淡定执着。如果说人只不过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人的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那么苇草才是一个空灵静默的人,它的全部意义却在于无我的空灵。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芦苇也曾充当过悲秋伤时的意象,唐代黄滔:“鸟带夕阳投远树,人冲腊雪往边沙。梦魂空系潇湘岸,烟水茫茫芦苇花。”就连才情四溢的唐寅也无奈写出“芦苇萧萧野渚秋,满蓑风雨独归舟”的落寞悲凉,其中写得最为工巧的,有宋代吴潜“落日桑榆存旧迹,西风芦苇护荒祠”和黎道华的“帆樯影乱汀洲晚,芦苇声寒雁鹜秋”之句,但芦苇式的悲秋总缺乏“落木”般的沉重和苦蝉类的悲戚,似乎在悲中也能逸出几分清凉的诗意和几缕毛茸茸的柔情。宋代叶绍翁来到太湖边,不禁长啸一声:“平野无山见尽天,九分芦苇一分烟。”更有同代的张致远直接把芦苇植入朦胧空灵的画镜中了,“三寺楼台烟雾里,一川芦苇画图中。”个中的妩媚在匆促之间我们恐怕难于消受了。羁旅之中,唐代大诗人常建淡定从容写道:“夜寒宿芦苇,晓色明西林。”在常建的诗里,芦苇根本不是悲秋之物了,甚至成了天涯苦旅者暂避风雨御寒安身的家园。“芦苇深花里,渔歌一曲长。”这种芦苇与渔歌共存的况味,在人与芦苇的彼此关照中达成某种形神默契,歌出芦苇在生命中精神地位,芦苇荡可能成为既能闲适生活的世俗家园,也能表达隐逸志趣的精神家园。
芦苇在具有翠竹“性直”“心空”“节贞”等特点外,还有“两栖”“随季而动”的雅量,它总把自己放逐到世俗的边缘随着季节的轮回随遇而安,就连芦花也开在清静的秋天,褪却色泽,泯灭了香味,默默无闻地随风流浪,芦苇始终被人无意地挤压着,却一直自在地摇曳着,在那“人无踏苇之心,苇无避人之意”的直觉观照中人苇两忘,这种水滨寂静时的相忘,枝叶拂动的恰恰可能是见心明性的洪荒禅味。想当年,涉水铺岸的芦苇两岸摆开,在“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的天地之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那种仪式感既庄严肃穆又荡气回肠。“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月照浑似雪,无处认渔家。”那枝枝芦苇摇曳的不仅仅是雪白的芦花,还有那随风招展的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