斫射岕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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鄣北散木
谷雨时节,草木丰茂、一片绿意盎然,也是山农忙于春茶采制、茗客储茶以备一年所需之际。
谷雨之晚,夜归后,泡上一杯新茶,看着一芽一叶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闻着清香四溢,啜入口中,顿时酒荡浊涤、神清气爽。雅兴忽至,翻出皮日休与陆龟蒙互相唱和的十首《茶中杂咏》唱和诗,赏析之后,便产生了前往茶文化发源地之一的长兴顾渚山小游之念。
老天眷佑,周六正好阳光明媚,亦无杂事滋扰,遂成茶山之行。顾渚山村虽小,18.5平方公里的村域四周却环绕着九龙岭、尧市山(石门山)、乌头山、黄龙头、悬臼岭、啄木岭等300至500米的山丘,山高林密、风景旖旎,更因自唐以来茶事兴盛,文物古迹众多,无法在一日之内遍访。顾渚山中共有3条大的山坞——顾渚村的斫射岕、悬臼岕和金山村的葛岭坞岕,此行便直奔向了斫射岕,去寻访皮陆唱和诗中的山桑坞、獳狮坞两处古茶山。
斫射岕口位于龙头上自然村西部的三叉路口。往北是大唐贡茶院,系在公元801年湖州刺史李词所建贡茶院遗址上,模仿唐代建筑风格重建的茶文化展示馆,如今常年游人如织;往南前往石坞岕,即是皮日休《茶人》诗中所提的“生于顾渚山,老在漫石坞。语气为茶荈,衣香是烟雾”中的“漫石坞”;向西便是斫射大岕。沿途,三三两两的上海、无锡、南京游客不断于行,沉浸于青山绿水之间。顺着金沙涧盘旋直上后,又分作两条山坞——叙坞岕、竹茶岕(小斫射岕的别称)。左折步行半小时,便来到了叙坞岕底的古茶山——方坞岕。
方坞岕,即皮日休《茶籝》诗云:“筤篣晓携去/蓦个山桑坞/开时送紫茗/负处沾清露”中的“山桑坞”。拄拐沿着一条完好的山道而上,一块“古茶山”的木牌矗立于前,说明此处是陆羽《茶经》中所提及的唐代紫笋茶主产地。中唐时期的长兴人、诗僧皎然在此置办茶园,正因为他和陆羽是莫逆之交,陆羽才时常流连于顾渚山中,并写下了旷世巨著《茶经》,最后还和皎然一起安葬于湖州的妙喜寺。晚唐时期的农学家陆龟蒙亦在此置办过茶园,从而成就了与皮日休两人互相唱和写下《茶中杂咏》各十首诗的诗坛佳话。
山道右边,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而下,溪涧两侧的茂林修竹中,乱石丛布,随处可见一株株野生茶树,《茶经》中所述:“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正是这样的环境。如今已历千年,亘古未有大变,堪称奇迹。山道上端则是漫山遍野的茶园,满眼葱绿,农妇们在忙碌地收获着。乌头山高耸在前,翻山而过可去往煤山镇的大安村,亦为唐代贡茶产地,诗僧皎然于广德元年(763年)所作《顾渚行寄裴方舟》中“由来惯采无近远/阴岭长兮阳崖浅/大寒山下叶未生/小寒山中叶初卷”所谓的“大寒”之地即是也。
顾渚山3条大山坞中,分布着列作国家级文保单位的3处摩崖石刻。悬臼岕居中,霸王潭常年溪水淙淙,左侧的嶙峋巨石上,有唐湖州刺史杨汉公和大宋龙图阁直学士汪藻、绍兴知府韩允寅的题名石刻;东边的葛岭坞岕是唐宋之际的“驴马古道”,在古道右侧的银山石壁上,3位大唐湖州刺史袁高、于頔和杜牧的墨迹清晰可辨,也最为知名。去过顾渚山无数处,但西边斫射岕的摩崖石刻,居然还从未曾踏访过。
原路折返到叙坞岕与竹茶岕的叉口,往上2里,即见路边的文保石碑赫然在目(见图),一时兴奋,以为摩崖石刻在山顶,立即攀援而上。山路旁也有一条小溪涧,只是连续日晴,水已断流,林中稀疏的野茶树不时地出现,可惜没有方坞岕中那么多。行不多时,晃然发现已快到山顶,尚未见到唐代石刻。一群采茶女当中,巧遇一位中年男士问讯,告知此处叫作“老鸦窝”,摩崖其实是在山脚的五公潭旁而不在山顶,山的尽头与悬臼岕相通。坐下歇息,与农妇们闲聊之时,也顺便学着采茶。猛然发现片片绿色茶叶之中不断出现泛紫的茶芽,实在是他处难以见到的茶中珍品,才领悟到陆羽将顾渚山茶命名为“紫笋茶”之意。
约摸采了2两“草子”(当地农家对青叶的俗称)左右,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欢快地跑下山,按照这位男士的指点,在5公潭找到了3方摩崖,可惜已是漫漶不清,只能在两方摩崖上勉强辨认出斐汶、河东张文规的题刻。另一方摩崖在“河东张文规癸亥年三月四日”题名上方的突兀山石之上,已经辨认不出字迹,原本是张文规所题写的诗作。据谢文柏先生的《顾渚山志》记载,其内容是“一雉叫烟草□崖皆茗聚仙界云鹤远余至□石空□□水声裹寄复山□中□余迫蔚□落□今□□然出山去□□佳□□春十一日”,我拼凑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是一首五言诗还是七言诗?关于斐汶的那方石刻内容是“湖州刺史裴汶河东薛迅河东裴宝方元和八年二月廿三日同游”,其上还有数字也无法辨识。
张文规在唐武宗会昌年间任职湖州刺史的3年(841—843年),正是史载紫笋茶“役工三万”、贡额高达1.84万斤的鼎盛期,虽然摩崖所留诗作无法破译,好在张文规另有一首《湖州贡焙新茶》诗传承于世:“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此诗生动地描述了紫笋新茶通过快马进贡到唐朝宫廷后的景象,蕴含了作者对紫笋茶的赞誉,在唐宋众多咏诵顾渚紫笋茶诗中最为传神。遗憾的是,作为唐代著名茶叶专家的另一位题名者斐汶,虽对紫笋茶的研究仅次于陆羽,并专门写就了《茶述》专著,作品却只剩下了序言,正文已经失传于世。我们只能从序言“今宇内为土贡实众,而顾渚、蕲阳、蒙山为上……”这一句子中,因他将顾渚茶列作天下茶叶上品的第一茶,而聊感欣慰。
虽已疲乏,时辰尚早,闻听前面四坞岕才400来米,自是不甘罢休。晴日多时,金沙涧上游的溪流却仍汩汩奏鸣。溯着山涧盘旋而上,掬口清泉,甘甜润喉,沁入心脾,难得的是一路之上人迹罕至,清翠欲滴。慢慢悠悠地欣赏风景,拿下遮阳帽,时不时地在竹林中采上几片新茶放入帽中,怡然自得,好不惬意。
四坞岕与方坞岕顶部皆达乌头山,被一条小山脊分布两端。举目四望,近可观诸峰,远可眺太湖。山体坐西北朝东南,正对着顾渚群山之中的通道,恰吸纳太湖湖面不时吹来的暖湿气流,滋润山谷,成就了紫笋茶的浑然天成。此山,正是陆羽《茶经卷下八·茶之出》云:“浙西:以湖州为上,湖州生长城县顾渚山谷······生山桑、獳狮二寺”和皮日休《茶人》诗中下阙曰“庭从木颖子遮/果任獳师虏/日晚相笑归/腰间佩轻篓”中的“獳狮”,即四坞岕。此时,也最能品味《茶经卷上一·茶之源》所述的意境:“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下者生黄土……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叶卷上,叶舒次。 ”
在乌头山顶,有一大片新开的茶园,数十位农妇隐于茶园中忙着采撷,我也忍不住采摘起来,很快填满了遮阳帽,犹嫌不够,买下2斤青叶,念叨着去炒制这些青嫩芽叶,拎着飞快下山。巡弋半多时辰,亦未找着茶厂,好歹探询了茶叶的制作技巧,虽然因为来不及去探访石坞岕和金沙泉而有些依依不舍,但收获颇丰,还是欣欣然回家。
方坞岕和四坞岕,即唐代典籍中的“山桑坞”和“獳狮坞”。至今,其地环境还能再现《茶经》中所描述的那般,而且一株株从唐代遗传下来的野生紫笋茶树,依然茁壮、旺盛。更难能可贵的是,在顾渚村旅游开发的一片热土之深山处,竟然还保留着两块“长在深闺人未识”的处女地,真是一笔宝贵的精神文化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