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的竹

郎静山摄影《莫干山》朱炜

    莫干山有竹、云、泉三胜，竹为三胜之冠。南方多竹，殆不为异事。莫干山方圆百里，皆栽竹，连山接境，多达1500亩，实属胜景，因培育管理得法，其竹之粗大细小，参差有致，各以类聚，更构成了奇观。

    陈毅《莫干山纪游词》其一：“莫干好，遍地是修篁。夹道万竿成绿海，风来凤尾罗拜忙。小窗排队长。 ”莫干山之竹品种繁多，有毛竹、刚竹、水竹、篌竹、紫竹、凤尾竹、苦竹、斑竹、油竹等20余种，其中观赏价值极高的有黄皮、绿皮花毛竹及龟甲竹。1986年，莫干山管理局在中华山腰筹建了竹种园，引进安吉、杭州和南京等地优良观赏竹种，又改花厅为全国首家竹类陈列馆。

    无怪著名作家邵燕祥《莫干山印象》说，“一上莫干山，四围都是竹”。山民视山中的每一株竹子，就像家里的每一个孩子，主人会在竹上写上姓氏，以便区别挨得很近的各家竹林。同时，同一年生长的竹子会写有一样的数字，次年便递增，于是砍伐时就知道砍掉哪些老竹子。这种标志会用特殊的油墨，雨雪都不会化，也会雇来专门的抹字人。上了年纪的山民认得苏州码子，一种脱胎于算筹、被民间广泛使用的商业数字，〡〢〣〤〥〦〧……后生们用惯了阿拉伯数字，已经对这些经典文化符号感到陌生，甚或完全不懂。与苏州码子同样古老的，还有茶竹筒。取一节毛竹筒经加工后成为茶竹筒。竹筒一端有一个小孔，既灌茶水进去，又是饮茶时的出水口；上端又钻有两个小眼，可穿绳带上山挂于树竹桠枝上。但凡遇到大热天，自带的茶水饮完后，就用茶竹筒到溪涧灌上清水放上一个多小时，使茶竹筒内之茶汁慢慢释放出来。

    莫干山蘧庐甲寿岩下，万竿烟雨之中，更有一个筼筜谷。筼筜，意为一种皮薄、节长而竿高的竹子。白曾然与蘧庐的主人周庆云很要好，到此一游后题诗。文人讲“不可使居无竹”，万竿烟雨，易一字，万竿晴雨，便是我的老师卢前的书斋名。他因陶醉于“万竹连山黛色遥”的山村，特取室名万竿晴雨楼。

    近代以来，大文人墨客都到过莫干山，留下了难以计数的美文。徐迟曾和钱能欣等同学结伴到莫干山宿营，不知道用什么颜色画竹枝，那种青春的浪漫多年以后仍让他心潮澎湃。木心写过一篇散文《竹秀》：“莫干山以多竹著名，挺修、茂密、青翠、蔽山成林，望而动衷。尤其是早晨，缭雾初散，无数高高的梢尖，首映日光而摇曳，便觉众鸟酬鸣为的是竹子，长风为竹子越岭而来，我亦为看竹子乃将双眼休眠了一夜。 ”季羡林也有写到莫干山的竹子，在《哭冯至先生》一文中，他回忆了与冯至在莫干山的往事：“我不能忘记那奇妙的莫干山。有一年，《大百科·外国文学卷》编委会在这里召开。冯先生是这一卷的主编，我是副主编，我们俩都参加了。莫干山以竹名，声震神州。 ”陈伯吹曾在《人民日报》上话竹：“我在莫干山上，几乎处在竹的王国之中。只见千竿万竿，挺立，高洁；青青翠翠得多么秀丽而有生气，朝气，能不爱它们吗？”邱峰的文章更直抒胸臆一些：“在绿海里游弋，那绿浪，那绿风，那凉爽宜人的空气，那扑鼻而来的花香，那清脆悦耳的山泉，那苍翠欲滴的竹林，怎不叫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呢？真是个翠绿仙境啊！”这篇《莫干山访竹》被收进了中小学教材。

    竹林深处有人家，这种真情还体现在不少民宿的名字里。大造坞村木竹坞的翠域·木竹坞、云溪上，仙潭村的乐溪竹坞、柒竹，紫岭村的竹里馆，劳岭村的听风竹，都开在一片翠绿之地，集体“竹解心虚为吾师”。也有不喜欢竹的朋友。1934年夏，丁文江在莫干山养病，与叶景葵和陈叔通偶遇，三人谈得甚欢。叶景葵和陈叔通都盛赞莫干山的竹子，独丁文江痛恨这满山竹篁，吟成一律，虽说是打油诗，却妙喻而寓深。林语堂眼疾手快地发表在了《宇宙风》杂志上，诗云：“竹似伪君子，外坚中却空。成群能蔽日，独立不禁风。根细善攒穴，腰弱惯鞠躬。文人多爱此，声气想相同。 ”

    筏头，竹木出山，筏行必始于此。过去筏头、三桥和上柏合称民国武康三小镇。放排是筏头的头等大事。抗战前，筏头有竹行近十家，其中有夏志远的祥太、吴吉文的同泰、张少山的志泰等；抗战中又成立了六合公司，专营武康至长江南北及上海的撑排运输；抗战胜利后，武康县城内从事既购又销又带转运的竹行已有慎大、德泰、益昌竹行和荣昌山货行四家。当竹子值钱时，从南北中三路涌来的竹排汇聚于筏头秋月潭，待拦水坝高筑、英溪水满涨，择吉日放排，“编竹为排叶一舟，一蒿撑出似鱼游”，几百帖甚至上千帖竹排顿时如千帆竞发，其势蔚为壮观，放排工如同练就了一身武侠小说里水上漂的神功，惜1962年后放排成了记忆。

    “赢得武康斑竹笋，从今莫笑庾郎贫。”清王士禛收到洪昇所寄的竹笋后赠诗，庾郎谓谁？即庾村人的老亲戚庾信。竹笋，绝对是莫干山最地道的特产，按产季，分春笋、鞭笋（夏秋）、冬笋。春笋，又分毛笋、元笋、迟笋（哺鸡笋），。历史上德清人赞宁编有一部《笋谱》，将笋分成八十四品，总结了历代流传的食笋之法，强调食笋应食其本味与真味。《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介绍了临安的多味笋干，其实莫干山区也有一种精致小食——笋豆，或曰甜笋干。取毛笋中段切成丁，洒料酒、糖、盐等调味品与黄豆同煮半宿，入味半干后置于灰炕烘干，盛于瓮中密封，佐酒、闲食或送客，不会给你丢脸。

    在当年黄郛创办私立莫干小学后，竹器制作便成为当地学校的必修课，有老照片为证，工场一隅摆满了各种竹器。赵君豪《莫干山消夏记》：“山中之人，制竹器者甚多，顾不甚精美。有编竹为花瓶者，中插以竹胆，盛水其中，可供鲜花，其他篮筐之属，亦可应用。 ”2016年5月16日，由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和上海公共艺术协同创新中心承办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培训计划（竹艺研修班）暨一竹一世界国际竹创意设计工作营在莫干山庾村1932文创园区拉开帷幕，围绕竹编、竹刻等传统技艺，推动文化创意与乡村业态发展的互动，加强美丽乡村建设与城市生活美学之间的关系，以地方重塑的理念为莫干山地区的旅游业态、文化生态、生活样态带来可持续发展的有机探索。杭州G20峰会前夕，筏头风徐来竹扇厂就抓住了历史机遇，赠送给中外记者的王星记礼品扇正是由该厂代加工的，对于能参与盛会的幕后筹备，厂长徐春英说做无名英雄也开心。这不， 2020年北京冬奥会的礼品扇订单就来了！

    都说莫干山是万国建筑博物馆，要我说莫干山更是揭示竹子与人类生活关系的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