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德清的密切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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谚云:“开口不言《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但两百余年来,真正读通且读进去《红楼梦》的人不多,德清人算是会读的,出了戚蓼生、沈赤然、徐曼仙、俞平伯等几位红学家。也许,你不信,在德清新市还有人创办了一个“红楼品茗”网站。德清是有红学土壤的,因此今天硕果仅存的老辈红学大家冯其庸曾寄愿“德清建构一个‘红学之乡’”,并捐藏品支持。 2015年春天,由德清县图书馆续办的《问红》馆刊面世,既是对此的一种接力,也是对地方文化建设的一种丰富。
戚蓼生与《戚蓼生序本石头记》
德清人与《红楼梦》的密切关系,首先从戚蓼生收藏并序《红楼梦》开始。德清戚氏出自余姚,一门七进士。戚蓼生(1730-1792),字念功,号晓堂,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著有《笠湖春墅诗钞》。若说曹雪芹是《红楼梦》之父,创造了《红楼梦》的生命,那么戚蓼生则是《红楼梦》之再生父,他早年赴京应试,购得曹雪芹八十回《石头记》早期抄本,一眼相中《红楼梦》有命机,拿出看家本领书序一篇,推崇备至。该序虽不过五百四十余字,但高度概括了《红楼梦》的艺术特点、写作手法及阅读门径,对后之览者深具启发作用。谨录其中一节:
试一一读而绎之:写闺房则极其雍肃也,而艳冶已满纸矣;状阀阅则极其丰整也,而式微已盈睫矣;写宝玉之淫而痴也,而多情善悟不减历下琅琊;写黛玉之妒而尖也,而笃爱深怜不啻桑娥石女。
戚蓼生认为,书中所写闺中人和事,雍容庄重之余又生艳冶满目之感;写世家大族,繁荣昌盛之下种种衰势已显;写贾宝玉和林黛玉,一个多情善悟,一个令人深深爱怜,这其实也在赞誉曹雪芹的奇妙笔法,既点出繁华背后是衰亡悲剧的主题,又刻画了宝黛的不朽性格。缘此,遂使《红楼梦》与德清最早挂上了关系。
戚蓼生序本堪称曹雪芹《红楼梦》最真实的传本。清末经有正书局石印,成了八十回脂评《红楼梦》最早的通行本,称“戚序本”或“有正本”。鲁迅论著中引《红楼梦》文字均据此本,俞平伯校《红楼梦》也以此为底本,越来越多的爱红者发现戚序不仅短小简练,而且精彩绝伦。周汝昌也说:“读他(戚)的《石头记》序,笔调非凡,见地超卓,已足名世不朽。他……性情与曹雪芹多少有相近处,怪不得他在当时就能那样欣赏这部新出世的小说了。”同时,戚序本上的批语勾勒出了曹雪芹佚稿风貌,如贾宝玉潦倒,“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终于“悬崖撒手”,“弃而为僧”;林黛玉早逝,即“泪尽夭亡”等,殊为珍贵。
沈赤然与《曹雪芹<红楼梦>题词四首》
距戚蓼生序《红楼梦》不过五六年,德清县新市镇人沈赤然也读到了《红楼梦》,在他所著《五砚斋诗钞》卷十三《青鞋集》有《曹雪芹<红楼梦>题词四首》,作于乾隆六十年。沈赤然(1745-1816),字韫山,号梅村,乾隆三十三年举人,曾为福建、直隶、河北县官,属于乾隆后期《红楼梦》的读者和题咏者,他在诗题里毫不怀疑地正式表明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而二百多年后,《红楼梦》的著作权还在争论不休。
……
月老红丝只笔间,试磨奚墨为刊删。
良缘合让林先薛,国色难分燕与环。
万里云霄春得意,一庭兰玉昼长闲。
逍遥宝笈琅函侧,同蹑青鸾过海山。
不消说沈赤然的前三首题词可圈可点,单略评这第四首,因为它给《红楼梦》设计出了一个“良缘合让林先薛”的理想方案。沈赤然显然有续书的想法,画外音他很想宝黛的再生月老,续红丝。这是迄今所知最早的拟议计划,实际上也是红学史上重要的资料,代表性极强。为此,周汝昌专门写过一篇《“试磨奚墨为刊删”——最早的题红诗之二》,提出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沈赤然一读《红楼梦>,便深为宝、黛情缘所感动,并且认真严肃地题以律诗,编入全集,此人颇有胆量。他对宝黛二人之情不得遂,极抱憾恨。但是,他又认为薛宝钗也未可缘此而见弃,因而他提出‘良缘合让林先薛,国色难分燕与环’的主张。就是说,一方面他为宝黛不得成婚而憾恨不平,一方面他又认为宝钗‘国色’,也难‘割舍’,所以就想先娶黛玉,后娶宝钗,熊鱼得兼,‘两头为大’——在他看来,这样的一个‘方案’,最理想,最‘美满’!”
徐曼仙与《红楼叶戏谱》
徐曼仙(1862-1912),名畹兰,号鬘华女史,德清奇女子,工诗词,擅音律,适湖州赵世昌。丈夫去世后,她边抚幼子边研《红楼梦》,著有《红楼叶戏谱》,开中国妇女红学先河。该书收录于宣统二年中国图书公司铅印的《香艳丛书》第三集。
《红楼叶戏谱》是一种闲情之作,即介绍麻将的详细说明书。但细细读取饶有趣味。红楼叶戏的玩法采用麻将规则,一套叶子选四十二位红楼人物,每样两张,共计八十四张牌,分百子和情淑、情贞、情义、情怜、情幽、情胎、情庸、情慧、情傲、情妒、情移等十二类。每位人物均以四字总领其性格命运,如秦可卿为“巫云梦冷”,元春为“淑媛领袖”等;又以一字概括其地位,如探春为“英”,黛玉为“仙”。宝玉、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是三张通用的百子牌。红楼叶戏虽然至少闺阁游戏,但能够制作为“谱”,则必须对《红楼梦》中各种人物故事、性格等十分熟悉,分析研判到位,把握精准分寸,才能写作口诀,才能使人玩下去。这恰恰证明徐曼仙对《红楼梦》颇有研究。
俞平伯与《俞平伯论红楼梦》
德清籍学者俞平伯(1900-1990),名铭衡,以字行,他是新红学的奠基人,在红学研究上的成果很多,举凡考证、校订和批评,都有涉及,他的论著与治学精神使他无愧于蜚声海内外的红学家。
俞平伯的曾祖父俞樾是清季朴学大师,对《红楼梦》有过一些研究,据俞樾《小浮梅闲话》考证,一《红楼梦》后四十回为高鹗续,二《红楼梦》世传为纳兰容若家事而作。早慧的俞平伯在十二三岁时,就已经开始阅读《红楼梦》。1920年初,俞平伯与傅斯年一起赴英国留学,船行海上,他再次深读《红楼梦》。俞平伯对《红楼梦》的理解已不比儿时,加上傅斯年每每用文学批评的眼光、艺术欣赏的角度与之讨论,这给了俞平伯很大的启发。翌年,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初稿完成,正为胡适补充红学史料的顾颉刚,在与俞平伯的通信中谈到了此事。俞平伯受到感染,也加入到讨论之中。 1923年,俞平伯的《红楼梦辨》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1952年经修订后改名《红楼梦研究》,由棠棣出版社出版)。《红楼梦辨》在胡适《红楼梦考证》的基础上,把红学研究又向前推进了一步。顾颉刚在序文中称赞《红楼梦辨》是以“实际的材料做前导”,用考证的新方法研究出来的“一部系统完备的著作”。书中的《<红楼梦>底年表》曾被鲁迅撮要采入《中国小说史略》一书,这立即引起学界广泛关注。年轻的红学家俞平伯从此脱颖而出,名声大振。
俞平伯曾有一个新奇的比喻:“《红楼梦》好像断纹琴,却有两种黑漆:一索隐,二考证。”三十年过去, 1954年,俞平伯的红学研究方法受到质疑。此后,他依旧默默地做他的学问,其间整理出版了《脂砚斋<红楼梦>辑评》《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并为中华书局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作了后记。“文革”结束,俞平伯又埋首于红学研究,还写出了《乐知儿语说<红楼>》若干篇,他的地位一时隆盛,晚年被聘为中国红楼梦学会顾问,他的七十七万字的集大成之作《俞平伯论红楼梦》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和香港三联书店联合出版。
纵观俞平伯的一生,家学有其因,文学有其源,红学有其情,而用一个字概括便是“勤”。业精于勤,是对孜孜不倦的诠释。用此来回答为什么德清人特别热爱《红楼梦》,无疑是最佳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