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宁静永依依
-

民国时期莫干山网球协会合影潘瑶菁
时令已到盛夏,位于德清县境内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中国四大避暑胜地之一的莫干山又热闹起来。在众多的游客、度假者中,孩子们——无论是本埠的中小学生,还是来自长三角及至全国暑假旅游的大学生们,无不为这里的竹、云、泉“三胜”沉醉,清、静、绿、凉“四优”歆享。更有那美不胜收的剑池飞瀑等多个景点,让人叹为观止的200多幢代表了欧、美、日、俄等十多个国家建筑风格的名人别墅。
事实上,自晚清以来,随着上海滩的洋人到莫干山大规模开发,二十世纪上半叶政要名人纷纷趋之青睐,这里渐成了旅游观光度假之地,也相应地成了孩子们夏日里的乐园。
一百多年来,孩子们的笑声,在山间从未消歇过。他们扑蝴蝶,摘下叶子做标本,偶然不慎在瀑布边淋了一身,吓得大嚷大叫,闹得山神恐怕都要远游……
中国篇
笔者现在能看到文献资料的,是“中国童子军”很早来到了这里。 1914年的《童子声》杂志上,刊有一张照片“莫干山童子营”:阁楼里紧凑地排着两张床,剃寸头的男孩们穿着衬衫或背心,外衣搭在老虎窗上。也许是一日训练完毕,四人都很闲散。一人躬背坐着,另一个清瘦的男孩在吹竖笛,一个趴在床上看书,发觉有人在拍照,都往镜头看过来。只有最后一个伏案写字,没有觉察。
1932年,童军蒋才孝在《莫干山的七日生活》里,连载了数日自己在这里的“行军”。他还配图,留下了童子军在山中军训的影像——在山中行进的那张照片里,穿着军装的童子军阵营整齐,昂首阔步穿行在松柏下;练习旗语通话那张中,男孩站在高地,手执双旗,一副煞有其事的神态。杭州市童军理事会在那年7月间举办夏令营,团部派选一部分童军来莫干山露营一星期,以便增进野外生存经验。于是这个“很觉荣幸!很觉兴趣!感到好像吃青果的回味”的小军人,事无巨细地写下了这场行军。
根据这份日记,我们了解了其时他们的“活动”。 7月11日,星期一,他们在浙省贫儿院中集合,待青年会的大钟打了八下,便各自背着营帐、炊具、铺盖,向汽车站走去。宽大的汽车经过湖滨公园和西湖,两小时便到了莫干山的庾村汽车站。此后的几天,他们去了“一块方形的野草地,说是从前外国童军的营地,于是开始拔草整地,搭起营帐。他们在此学习攀登、救护、烹饪、博物、测量、刀斧使用法……到了星期三,徒步至塔山。”随后又去芦花荡饮山上第一良水,小孩子总是动辄讲第一,不免惊叹“这样可爱的泉水,才是我十五年中第一次的遭遇呢!”。星期四一早,他们每人发了八个大馒头当午餐,一路为乱石所滑、竹鞭所绊,来到了碧坞,一身的汗垢都被龙潭洗净。星期五则是去剑池,池中有工人在清理泥沙。下午练习旗语,两人相距甚远,一人展旗一笔笔发过来,一人记下。星期六参观西人的泳池,夜间对着星空学习星象。星期日拔营离开,从新路下山,到车站坐车回杭。不忍离别的童军蒋才孝回头一看再看,“莫干山呀!我们从此一别,不知何日再会呢?”
上海和杭州的学校也会组织学生来此游玩。 1919年,上海中西女塾的女孩们在春假期间来莫干山春游,预科四年生余严竹因而写下了《莫干山游记》。根据此游记所记, 4月29日下午,师生66人从码头坐船出发,经过湖州时还去参观了湖郡女校。夜半大雨,本想着不能登山了,结果次日推蓬一望,已是晴日。来山路上田径湿滑,不时有人几乎跌倒,幸而相互扶持。她们借宿在总司理韩明德的别墅中,床不够便在楼板上打地铺。数天中,她们爬山赏景,采集花草为标本,拜访伊文思;一路上文学教员演讲故事,音乐教员教唱赞美诗,格致教员教授植物和地质,还让她们画莫干山全图……做礼拜那日,韩明德以“救主登山变化,其徒乐而欲建茅居”为题,勉励孩子们山居虽乐,不可久留,山下虽苦,然而可入地狱救众生。因而待余严竹回到人马喧阗的上海,一面想念放任自然的山上生活,一面又自省“在人而不在地,在我而不在人”。毕竟是教会学校,一行一念皆是修心。
1935年,日后成为外交官的德清人沈锜在杭州杂志《晨光周刊》上发表游记,记述所在的宗文中学五十几个学生来此秋游。消夏的人大多走了,途中空屋甚多,他们透过窗子向里看,“桌椅白毛森然,古盂青灯,斑锈点点,长廊深房,空床衾冷”,毛骨悚然地想到《聊斋志异》。一行人吹着口琴下山,参观了山麓的莫干山小学,他不免感叹经费之充裕和管理之妥善。和时时问心的余严竹不同,沈锜看到陟屺亭的石联“苦雨凄风何处是,晴岚晓日出山来”起的是悲壮的家国之感,看到张啸林别墅笼中的白鹤,感到的是被囚禁的凄凉。少年敏感的心,大概已感受到了时代暗流的涌动。
西方篇
上世纪30年代,在莫干山野餐趣味如何?一位赵更媞作者在当年的《莫干山》里,描述了外国的孩子们跟母亲的这些“户外活动”:“一个刚会走,跟着母亲,推砖头,涂泥,忙乱地工作,不哭也不噪。太阳西斜时,那儿多了一个新的泥灶。孩子们扛了小台子,拖了小凳子,排列得整齐,端正地坐着,母亲匆忙地在新泥灶上烧晚饭。看他们高兴地吃这一餐自做的晚宴,想起在麻雀桌子边,要挟着要铜板的孩子,替那些母亲感到莫名的羞愧。”
在如一夜长出来的许多小蘑菇的小孩子里,偶尔有外国孩子,睁大了深蓝双眼,看着这块异国的土地。他们不知道,一百多年前,在“绿的风,绿的树枝”下,早有一大群相同国族的儿童——是时杭州、上海等地公共卫生并不好,夏日里尤其疾病肆虐,为了让子女有净洁的空气和水,父辈们找到了这里。无数西人孩童在这座山拥有一个甜美童年,一如“船在海上,马在山中”(洛尔迦《梦游人谣》)。
美国人哈罗德·爱德华兹·佩克在晚清任职于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留下了不少老照片。其中有几张在1910至1920年间拍摄于莫干山,每一帧都有孩子的可爱面容:网球场边的合影中四处散落着别家扎蝴蝶结的小女孩。等到自家也有了孩子,他模仿中国农人用扁担挑幼童的习惯,把儿子斯坦利和巴利挑上山。再过了些时日,他们从篮筐里的婴儿长成了戴遮阳帽奔跑的小孩,还一起爬到乱石堆上,父亲佩克衔着雪茄、怀里抱着出生不久的小儿子鲍比,因为烈阳而微微眯了眼。
很多金色卷发的孩子和他们一样在莫干山长大,其中还有不少在此出生。 1901年5月17日,日后将成为汉学家的金守拙在这里第一次呼吸到中国的空气; 1902年8月7日,未来的驻中国记者吉恩·杜利特尔·里昂第一眼看到的是这片竹林; 1903年6月6日,加利特牧师的儿子诞生于山间; 1912年7月16日,内地会传教士乔治夫妇生下了儿子; 1914年6月3日,比波勒家迎来小女儿贝阿特丽丝·爱洛依丝; 9天后,女婴艾莉诺·艾奥尼·斯密斯也在此地睁开眼睛; 1917年6月30日,浸信会传教士家庭的男孩乔治·亚当斯·拉蒂默降临人世;1919年8月15日,内皮尔家生了个女孩;1920年8月10日,来自上海的塔克夫人产下了约翰·布莱尔;1922年8月5日,亨利·哈德逊也给他刚出生的儿子起名为约翰……
这些孩子在父母消夏期间出生在这一山的绿荫下,却还不算传奇。珍妮特·费什在《洋鬼子》里回忆作为一个传教士的女儿在中国度过的童年和青年,第一节就写了自己这支“小竹笋”是如何破土而出。 1909年9月19日,她差点就出生在从莫干山开出的一艘航船上。竹篾条编织而成的舱顶下,父亲在祈祷,阿嬷用蒲扇挥走灰尘和小虫子,船夫的妻子慌乱无措,歇斯底里,向每一艘经过的船叫喊自家的不幸——谁知道如果一个小洋鬼子降生在船上,会不会带来什么厄运!船终于在鸭子的簇拥中靠岸,又要突破轿夫和挑夫的包围圈。还好,一小时后,小珍妮在杭州的家里才探出了脑袋。
珍妮的祖父母是第一代开山人,当父亲从宁波搬家至杭州,自然也加入了这个社群。他在山上建了两座房子,用租金来平衡支出。即使后来去了上海,也仍然每年都赶来。珍妮最初去莫干山是坐在母亲的膝盖上,后来就和小佩克们一样在箩筐里被人一颤一颤地挑上山,扁担另一端是铺盖。和山上别处房屋一样,她的家也有长廊、铁皮屋顶和泉水,“铁皮屋顶上雨水淅沥的惬意,杯中山泉水的沁人心脾,我怎么会忘记?”父亲在对待猫和狗时展现出柔情,祖父母教她怎么捕捉蝴蝶,以丰富家中的收藏。到了周末,全家人会和众人一起去聚会堂做礼拜,小珍妮必须一言不发,坐得笔挺,陷入女士们缀满缎带、花朵和羽毛的帽子的海洋。仪式是多么无趣呀,她无聊到把最好的手帕叠成小人,唯有牧师说起终极审判或地狱之火的时候,才会激动地竖起耳朵。当最后一首赞美诗响起,她早就和别的孩子一样,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
最幸福的事,就是能结识到远比在杭州或上海时多得多的小伙伴,他们光着脚浪游,偶尔踩到石块或竹笋,大脚趾上的绷带简直成了勋章。玛丽·弗兰西斯和约翰·埃斯佩便是珍妮常在游泳池一起疯的一对姐弟。然而她不知道,那个比她大四岁的约翰·埃斯佩,会在三十多年后成为一个作家,将这段浸泡在山泉水里的好时光永远留下。
1945年3月,约翰·埃斯佩在《纽约客》上发表文章《是谁厚赐万物》,回忆了在莫干山的童年生活。埃斯佩一家亦在山中有屋,沿袭前任房主时的叫法,被称作罗德之家。传说之前的英国少主人罗德小姐有很多“怪癖”,对外界接触非常“过敏”,但比起赛德利太太的“神奇”,罗德小姐的故事不再吸引人。
不管人们怎么委婉地说赛德利太太有点儿古怪、可疑、心不在焉——小约翰和姐姐玛丽知道这是个疯女人,却因而更喜欢她。赛德利太太相信自己是莫干山中最主要的那股泉水的女神,总是垂下灰发,别上山花,穿着白色睡袍,在水边濯足歌唱。看到有人来,总要欢欣招呼:“我是这口泉的女神,你也是女神吗? ”据说要是佣人没有及时赶到,她会脱去袍子,因为她相信泉水女神是裸身的。可惜埃斯佩姐弟守了好几晚,都不曾看到。
当然还有许多法子来打发炎炎夏日。约翰·埃斯佩在6岁时加入了给5至11岁男孩设立的木工俱乐部,其他男孩做船模、箱子和脚凳,而他只打算做一个竹餐环。负责人一面指导这些小木匠,一面忙着包扎他们的伤口,只有小约翰从未划破手指。他用两周的时间把边缘磨光,用了三周把外围磨亮,又在剩下的三周里刻上了首字母E。
小约翰的父亲约翰·莫尔顿·埃斯佩是上海美国学校校长,所以珍妮从莫干山回到上海后,因为害怕,从不敢去他们家玩。 1926年,男孩亨利·吉尔伯特·怀特从这所学校毕业,升学美国,再也不曾回来。儿子蒂姆·怀特成年后,在父辈的信件中看到他们屡屡提及莫干山。依托这些信件和老照片, 2011年,他终于找到了祖父母建于1904年、父亲在此度过童年的那座房子。屋宇还在,只是廊道的部分已经被拆除了。
转瞬即逝的童年最是不可留驻,他们的记忆却彼此纠葛,可以让人一路追寻。也许冥冥之中,真有泉水女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