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蚕乡春色(三章)
来源:湖州日报 时间:2016-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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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 匾
如果说江南蚕乡有一只爱的摇篮,那必定是竹编的蚕匾。难怪蚕乡的姑娘出嫁的时候,嫁妆里常有一只象征圆满甜蜜的蚕匾。
也许蚕匾最能敏感地领略到春天的含意。每每清明时分,蚕娘就高高卷起裤脚管,赤脚站在门前清清的小河里洗蚕匾。小河的水顷刻被激活了,晃动着蚕娘的倒影,摇曳着淡淡的柳丝,飘溢着天上的云彩,充满了一片朦朦胧胧的诗意。那圆圆的蚕匾宛如偌大的月琴,所有的梦幻都在这里储存,此刻蚕娘的纤手一弹,流水便奔涌出春天音乐的韵律。洗去寒冬的尘埃,洗去岁月的寂寞,洗出温馨的惠风,洗出皎洁的月亮……轻柔的河水亲吻着蚕匾的每一个部位,就像叩问母亲对孩子的爱究竟有多深?河水啊,你也和蚕娘一样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么?
抑或蚕匾最能深刻地理解蚕娘的情怀。因为蚕娘从小就知道母亲把满腔挚爱倾注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蚕匾里,蚕匾便成了蚕儿生长最好的空间——他们在碧绿的桑叶间觅食、休憩、嘻笑、玩耍,多像一群活泼的孩童。在那养蚕的季节里,蚕匾与蚕娘匹配厮守,不分日夜。蚕娘的辛苦和心事,唯有蚕匾知道得最清楚。喂幼蚕时,蚕娘头戴蚕花,格外小心,把一张张嫩叶切成细丝,几乎把一双巧手指尖也染绿了;每当蚕儿过了“二眠”后,蚕娘便进入了最繁忙的时节。夜深人静,田野的蛙声轻轻敲打着门窗,蚕娘刚刚合一下疲倦的双眼,忽听床头闹钟一阵急响,就一下子从热被窝里钻出来,一会儿静静地察看着熟睡的蚕儿,一会儿轻轻地给蚕儿喂叶。灯光映着笑脸汗水,像是给她的额角鬓边缀了一颗颗晶莹的珍珠。苏醒的蚕儿像孩子一样昂起头,贪婪地沿着桑叶蠕动小嘴,霎时留下一个个孤形的缺口,“沙沙沙——”“沙沙沙——”蚕食声声如春雨,那带着柔柔的余音,几乎都能化作一滴滴甘露,洒在心田甜甜蜜蜜……蚕儿啊,你也和蚕匾一样懂得蚕娘的心情么?
回忆那下乡插队的日子,我任教的村小隔壁就是队里的蚕房。如今,浓重的乡情,熟悉的乡音,纯朴的蚕娘,依然展示着诗意般的黛影;但不一样的是蚕乡的小村比以前更飘溢着淡雅清醇。我也不一样地体验到售茧的时刻,蚕娘心中的喜悦和憧憬便化作了一轮满满的月亮。那折射月光的不仅是颗颗银茧和蚕娘的眼睛,还有那抚育蚕儿的摇篮——蚕匾,依然是蚕乡文明的象征。
桑 树
像一把把绽开在阡陌间的绿伞,遮着烈日、寒风,挡住雷电、冰霜。我凝视着斑斑驳驳的岁月时,那迢迢漫漫的往事就历历在目,看见了那些浓郁葱绿的桑树。
桑树是蚕乡的圣座。它与稻田、河水、石桥、小船一起,勾勒出一幅烟雨水墨的韵味。别看它个子矮小,却向上疯狂地抽出一条条轻轻柔柔的枝叶,纤结盘绕,把岁月的沧桑和成长的艰难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宛如依托和支撑着江南蚕乡的圣座。
桑树是蚕乡的骄子。鲜嫩的叶廊形如心脏,叶边滚动着优美的曲线,尖细的末梢顺沿着主叶脉伸展成一道流逝在时空的意象。每当报晓鸡啼落天上的疏星,桑园就被冉冉上升的朝霞染成一片片绿云。挂满碧叶的软枝迎着和风舒展轻盈的舞姿,向着蓝天、白云和太阳含笑致意。
春天来了,这是桑树的美丽花季。新叶迎着和风艳阳疯长,桑园如一片片绿绸萦绕在稻田边,若用手轻抚一下,似乎就有点温顺幸福的感觉。蚕娘采叶的时候,是“春到江南”的一首最美的抒情短诗,一幅最好的水墨画卷。蚕娘背着叶篓,像辛勤的蜜蜂飞过小桥,穿梭在茂盛的桑园间,踏断蛙鼓唱蚕歌,伸手攀枝采不停,露珠滴滴湿衣襟……蚕娘的目光是柔和、水灵的,连同红润的脸蛋和秀美的恣态似乎在告诉人们,什么是甜蜜,什么是幸福。每当蚕娘专心致志地在灯下喂蚕宝宝时,更让人觉得蚕乡最美的人,莫过于蚕娘。
冬季到了,却是桑树的生命再生期。它虽然脱去了华丽的绿衣,但在严寒朔风里显示出裸美和坚毅。一个个斑斑驳驳的桑拳,像老人手背上脆危而清晰的静脉瘤块,但这恰恰就是它的生命拼搏而求得的平衡。它的根须依旧深扎在黑土地的深处,默默地吸吮着母亲的乳汁和毋须装饰的品格和秉性,默默地积聚着新的活力、新的崛起。而当春风又绿江南的时候,它的桑拳上就齐刷刷地暴枝、抽芽、吐叶,彩色的田野上便多了一串绿色的梦……
我回忆那下乡插队的峥嵘岁月,最难忘的竟是那不老的桑树。当年我居住的泥墙小屋就簇拥在密密麻麻的桑园之间,一年四季都听得见小鸟在枝头雀跃啁啾,一旦推开窗户,就可伸手触摸到肥嫩的桑叶,一不小心就碰落了叶上的几滴晶莹的露珠;偶尔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动听的蚕乡民谣,幻想的彩翼就会追随蚕姑的倩影在蚕乡的风景里冥冥地流转思绪,飞向明天和遥远,融入那起伏不尽的桑海的潮汐。
现在城里的年轻人恐怕已很少见到桑树了。大都市、小镇上本来就没有桑园,也没有人养蚕。但许多与我一样的“插兄”、“插妹”心里仍铭记着桑树,铭记着桑树一样朴素的诗意和美好的情致。
晨 曲
剪开淡淡的晨雾,踩碎晶莹的露珠,大嫂大婶们肩负竹篰,沿着小村河边的水泥路融入了蚕乡彩色的田野。
她们头戴的草帽像金色的小花儿,绽放在绿茵茵的桑园里;身边的叶篰像神奇的葫芦儿,装着桑叶装着欢笑装着歌声;轻盈的倩影像翩翩飞舞的紫燕儿,在桑园与春光里飞来飞去;一旦沉入那个世界,忘记了流年如梦,忘记了疲劳和烦恼,便成了一幅幅柔柔软软的江南蚕乡独特的诗意水墨。她们伸手攀住柔软的枝条,灵巧的手指仿佛弹奏着一根根绿色的琴弦,那一棵棵郁郁葱葱的桑树不就是特殊的竖琴么?那一张张纷纷滚落装进竹篰的桑叶,不就是翡翠般的音符么?小河清澈的流水勾勒出她们的秀姿,淙淙的水声宛如优美的和声,在田野上久久地荡漾。采呀,采下一片绿色的希冀;采呀,采下一个神奇的梦想;采来满天的朝霞,采来遍地的琼花,采来遥远的鸡啼,采来鲜艳的太阳。轻轻的风儿飘送来一阵阵蚕乡民谣,纯朴、清醒、甜蜜,醉了江南,飞向远方。
一轮朝阳露出笑脸,桑园披上金色的轻纱。大嫂大婶们肩挑着满满的叶篰,毛竹扁担两头弯弯,一头系着辛苦,一头绕着喜悦,嘻嘻哈哈地回村的时候,大伯大叔们都出工种田去了,儿女们却已骑着摩托车、电瓶车或自行车飞驰在上班的水泥路上了。霎时,打破了小村沉寂的空气,老树新枝上溢满了鸟声,多韵的音符就漫天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