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忆
来源:湖州日报 时间:2016-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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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美发店洗头发,结账时看见吧台上摆着一盆花树:两根平行直立的树干颀长挺拔,旁逸的细枝极多却短,枝上满覆极密的细叶,小巧椭圆厚叠成簇,叶下林林然垂下极多的花,每一朵花都由一根花柄独立缀于细枝上叶腋间,虽不成串成簇却也挨挨碰碰,丰富得很。花形极美,浅绿色的花萼较长,笔管状,从中抽出由青绿渐至明黄的花瓣,第一层花瓣翻卷如蝶翅,第二层花瓣则舒开怀抱,护着其中淡绿的花蕊包。花色不艳,却砸中我的记忆之门,不禁脱口惊呼:“土黄芪!”吧台的收银小姑娘不解,见我直勾勾盯着盆景,告诉我:“这是‘金雀儿’。”“金雀儿”,好文艺的名字!名字即便不符,尘封多年的记忆也已悄然开启。
小时候家里的院子极大,前后两进房子,中间的天井被一条南北走向的石径分成东天井、西天井,这两边的天井可谓是我童年的“百草园”,每个季节,都会有不同的故事在这里演绎。如现在百花绽放时节,我们这群年龄相仿的小孩儿,都会不约而同把注意力集中在一簇叫“土黄芪”的小树身上。说是小树,因为它低矮,比我们的个头高不了多少;说是一簇,因为从小树根旁边又生发出许多小树干,整体形成了一小丛。那时农村人终日田间劳作,无暇无意赏花,更别说孩子了。我们关注土黄芪,只因它的花可以吃。摘下一碗鲜花,用油盐稍作煸炒,清甜鲜嫩;如果恰巧家里有鸡蛋,打上三四个鸡蛋,做成土黄芪花炒鸡蛋,那就是一味相当上得台面的特色菜了。
因为土黄芪是两房共有的,且每天土黄芪花朵儿次第开放,大人们要求我们只能摘开了的花,所以两房里三个小孩儿都相互盯着的:今天是长房的孙子摘了一碗盛开的花,明天就该是二房长子的末脚女儿(也就是我)捧着一碗清香的欢喜回家,后天则是二房次子的小女儿(岁数比我大,是我的堂姐)端着满碗明黄青绿而去。虽然在摘花的次序上严格得很,小孩子计较认真毫不留情面,但是在摘花的劳动中,我们都是很乐意协同合作的。把烫金边描红花的大碗儿搁在石径的一块条石上,六只小手挑拣着摘下花瓣张开的朵儿,每只小手里最多两三朵就得放一次,否则花朵被捏蔫了,做出菜来就不好吃了。
两种感觉至今依然在心上手上:春天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洋洋,小小花朵儿落在手心里的轻簌簌。土黄芪花朵的柄儿极细,较长,着生在枝上,整排整排的花儿蕾儿如悬铃儿垂在枝下,只要轻轻一拨,就会掉落在手心。不过摘花的时候要小心着点,土黄芪枝上偶有较长的尖刺,这个离花比较远,还可以小心躲开,但叶底往往有短利的刺,稍不留心就会被划到,那会很疼的。
念及于此,我连忙到“金雀儿”枝上找刺。果然有!在一些叶簇间偶尔伸出枯褐色的节状长刺,叶柄边也有极短的绿褐色短刺,是土黄芪无疑!我告诉小姑娘:“这个花可以炒来吃,炒鸡蛋就更好吃了。”小姑娘伸伸舌头:“这是老板买来的盆景,很贵的。如果我把花摘掉炒炒吃了,老板不扣我工钱才怪!”小姑娘的戏谑之语,引来了老板:“炒炒吃可以的,要等花落脱。”老板眯缝着笑眼,胖胖的脸上满是对花的骄傲。小姑娘笑:“那味道不一样吧?”我也笑:“估计不咋地啦!再说,这盆景整天呆在室内,无法享受日精月华的哺育,就算刚开时摘下做菜,味道也会打折扣的。”话语甫一出口,我便后悔。看老板的神情,似乎一下子有些怅然若失起来。小姑娘很机灵:“老板,那您把这个‘金雀儿’种到您家的院子里去吧?”“对对对!”我连忙凑趣。
回家的路上,感叹油然而生:幼年时含英咀华的日子,是多么奢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