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义皋抚摸那屋、那石、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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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国梁
喝着太湖水长大,看着太湖边翻身;几多乡愁几多流连,几多喜怼几多无奈。当走惯了水泥柏油铺成的乡道村路,习以为常了新时代烙印的乡居民舍,一听说南太湖边的义皋村还保留着原生态古村落建筑时,便欣然而至。

从方位上来看,这里是传统意义上的湖州东乡;从防汛防旱、水运通衢来说,这里是千百年来太湖溇港水利工程的重要节点;从原住民历史渊源来讲,湖州文化的根也许就在这一带。


内涵丰富的古村落是宝贵的文化遗产,被誉为民间文化生态的博物馆、乡村历史文化的活化石。通过科学保护和利用古村落,可以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走在义皋村的小路、小巷,感觉她正处在飘摇忽定的既古又新的临界点。没有上山下乡以前,久居城里的我以为农村很土、很落后。后来不仅到农村去生活了,还美其名曰当了人民公社的干部,认知的地方就相对多了些。
其实数十年前,许多地方还能看到以血缘聚居的古村落的历史风韵,就像年轮一圈一圈的,期待得到、拥有、失去,再期待、得到、拥有、失去,一切都会从起点回到原点。

就近代来说,有过中兴的时候,比如太平天国以前,社会比较稳定,耕读文化盛行,宏伟的村落比比皆是;有过很受伤的阶段是遭遇太平天国风雨的村落,一般都十室九空,战后人们休养生息,有识之士继续易学太极之说,建高门大户、深宅大院,并以一种特有的方式沉淀了下来。
从现当代来看,抗战期间,遭受日本侵略者“三光”过的村庄,打乱了人文的有序传承;解放以后,由于政策上的“剪刀差”,农村基本维持原有的面貌。一直到上世纪70年代中后期,许多村落的原住民针对年代久远和疏于修缮,房屋大都损毁和坍塌的现实,掀起了拆旧房建新房的小高潮,由于缺乏管理和前瞻眼光,人文、环境、风貌变动频仍。之后许多村落一直乐此不疲地新建、翻造现在模式的新居,也就没有了历史的纵深感和应有的乡愁。


乡愁是人们怀念故乡的诗意表达,意大利哲学家、历史学家克罗齐称为:“是人类跨入文明门槛后的优美情怀”。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也许因为义皋北出300米就是浩瀚的太湖,一堵天然的保家护院屏障;南面远离沪杭国道,那时还没有大道直通;东西两端都是同类的村庄,唯有河浜和乡间小道联通外界。可以说这里是一处较为封闭的沿湖内陆平原,能够保留一些内涵丰富的古村落文化遗产实属幸运。太湖水产资源丰富,盛产的银鱼、梅鲚和白虾,并称为“太湖三宝”,驰誉中外。于是,义皋的“舟中市”“水市”在岸边应运而生,造就了夹河为市、沿河聚镇的市集。
据当地人介绍,义皋在明朝以前属乌程县震泽乡,清代最为繁荣,成为太湖南岸的一个繁华集镇,仍归乌程县管辖,民国十七年(1928)之前被称为义皋里,此后一度称义皋镇。解放后,有段时间是太湖公社所在地,后并入织里镇。
我从下车地往东走百余米,正寻思古村在哪里?就见左边有一座东西向的单孔石拱桥,桥额有阳文行楷“尚义桥”字样。我走到桥堍细看桥身,南北两端各有楹联“流分沙漾庆安澜,民有淳风称义里”和“大泽南来,万里康庄同利涉;春波北至,千秋浩淼永安澜”。桥呈拱券分节并列式砌置,梁端首抹角,方形望柱,云纹抱鼓石,踏步收分明显。金刚墙用太湖石靴钉式砌筑,其余构件用花岗岩或砂岩。我用平常的脚步丈量了一下,桥长约13米、宽约3米。村民引用专家的话说,该桥始建年代不晚于明朝,清代乾隆年间重建,晚清重修。
看完桥后自然往东走,一座古厅屋吸引了我,门口竖有“湖州市文物保护点义皋范家大厅湖州市文物局二00三年公布立”的石碑。大厅坐北朝南,共3进,由砖雕仪门、天井、大厅和两进楼屋组成。大厅面阔3间。砖雕仪门正面刻有“型仁讲让”,背面刻有“慎修思承”。大厅梁架为抬梁式,内四界单步后双步,悬山顶,方砖铺地,体量较大,木构雕刻精美,据专家判断应属清代建筑。

我估摸这或许是旧时家族的祠堂、宗庙或私塾,便问之:范大人名甚?有无后人在此?答曰:只知范大人姓范,是做官的,不知去向,也不大清楚有无后人。如此,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由于这里是市集,好比今天的城市,人口流动频繁;范大人亦学亦官亦商,流动到此发财或发财后来此修屋经商;不出数代出则入仕或退则田野,带着细软悉数迁徙别地,不动产就留予当地……闲云野鹤之语,姑妄听之。
再向东走,见一座青红砖相间的建筑,似古似今,村民告知是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茧站。我知道现代茧站的来由,由于蚕茧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和出口物资,属国家定价的主要农副产品,它的收购、经营管理统一由行政区的丝绸公司负责,丝绸公司委托供销社或其它单位代购,受委托的代收代烘单位就是那个年代的茧站。茧站一般设在过去的公社所在地或重要的集镇。这座茧站为二层楼房,呈“回”字缺口形,人字形屋顶;面阔8间,进深10间。外墙青砖错缝平砌,用二披或三披红砖间隔,是本地难得一见的清水做法。在中空院子内的一层平房,我看到一条旧标语“坚决消灭踏瘪茧,随手拾起落地茧”,重温了熟悉的烘箱等烘茧设施。
下意识向东走去数十米,已是朱家庙自然村了。这里保存有朱家庙桥、朱家庙、古朴树和众多朱姓古民居。看得出,这些已经裂缝、扭曲的房屋,虽不华丽,但原真、朴素,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以血缘为纽带而聚集的古村落特性,也是中国古代宗族社会的集中体现。在朱家庙见到一条河,便问村民哪条是溇港?村民指着不远处太湖大堤边的一座高大的工程说,那是水闸,它的底下就是溇港,可以调节内外水位防旱涝。我往太湖大堤走了个来回,长见识了,作为一个有着近千年历史的古村,不仅历史悠久,而且是沿太湖七十二溇港古代水利工程中的重要节点,被誉为溇港文化带里的明珠。
兜了一圈返回尚义桥、当年的市中心,在古街休憩片刻。古街位于义皋溇西侧,东西走向,与尚义桥处在一条直线上,长三四十米,宽大约两米多,花岗岩条石铺筑路面。看得出,这是当年市集唯一的一条街,店面房样式的老房子门前都有数级石阶,据说有布店、杂货店、理发店、茶肆等。村民指着一处空白地说:“这里是鱼行,后来房子塌了。当年这条街是交通要道,沿着这条路可以一直通到江苏。”
古街的拐弯处是沿河水市街,长五六十米,共保存有6个河埠。这里的河埠、驳岸相对完好,驳岸是太湖石错缝平砌,街面部分石板仍存,沿河的两进后店前居古建筑立面旧貌依然。看着一拨背包客好奇地看着这些旧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扑面而来。我想这条已被时光湮没的商贸市集,当时定会万种风情、千般辉煌,吴侬软语此起彼伏,“太湖三宝”和各种农产品吸引着八方居民和商贾摩肩接踵。
我在古街与沿河水市转角处的一块青皮石板上刚坐下,迎面一位村民告诉我,这块石板上有玉的。我立马站起来一看,光滑的石板上果然有一溜凹洞。“这块玉不知什么时候被江北来的淘宝人挖走了,留下了一条鱼形的凹洞。”在他的指点下,我看清了那个据说被挖走玉之后留下的凹洞,鱼头、鱼眼、鱼尾甚至连鱼鳍的形象都活灵活现。我反复端详,越看越像一条太湖的鱼,愚见似乎不是人为的,而是天然神斧所为,越想越对义皋市集的神秘感和沧桑感浓了许多。我揣测,这里过去也许是一个市集,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城市,来往的大多是匆匆过客,你方唱罢我登场。而真正意义上的以血缘聚居、传承有序的古村落在沿太湖边的其它村,一直听说那里还保持着历史古村落的风貌,但是否具有文化、科学、经济、社会等多方面功能,还有待于能人贤士进一步考证。
在初春的阳光映照下,我抚摸着已成绝唱的那屋、那石、那水,忽然想起了梁漱溟老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原来中国社会是以乡村为基础和主体的,所有文化,多半是从乡村而来”。我想象着自己是个过往客,也是原住民,我要珍惜每一块铺路的青石板,因为它们都是文明的见证;我要守望活态的乡愁,比如活的民俗、民间传统;我要保持整体风貌的完整性、建筑的原真性,并且保持文化的传承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