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接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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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布,顾名思义是碎布拼接的物品,这在我国民间是常见的乡村艺术,现在是国际上非常流行的手工艺了,当我看着自己的第一个作品时,喜悦之情油然而生,那是获得成功之后怎样的一种欢愉啊。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我花了个下午的时间制作的小手包,我想到了我的家乡——江南水乡,也想到了以拼布为生的她。
水乡,有着与生俱来的古韵气质,岁月悠悠,千年的繁华不知淘洗了几番跌宕的春秋,南柯一梦之间,水乡的涟漪依旧荡漾着远古最纯真的情怀,它就像一位默默地隐居在山水之间的老者,淡然应对红尘之喧嚣,而后宁静致远。古镇是水乡的精灵,它忠心耿耿地守护着这片土壤,千百年来不离不弃,泛舟河上,轻盈款款,船工摇橹,涟漪层层,它们悄无声息地向远方扩散,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时光的隧道里,冲刷岁月的味道,留下爱情的芬芳。红木楼沉默地立在河边,它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没有人知道。它们只是静静地立在河上,托起一段沉甸甸的岁月。倒影,给每一滴水以生命力;而水,给予它们柔情。它们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这片安宁的净土,守护着这些如水的心灵。
驻足古镇,蓦然回首,恍若前世,不在今生。沿着青石板一直往前走,你会看到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她每天坐在家门口,认认真真地做着拼布香囊,红色的丝线来回穿梭,淡淡的香气在指缝间流淌,做累了,顺手把针线插在头上,欣赏着街道上的人群,她总是带着一湾浅笑,脸上虽然留下了岁月的沧桑,但是依旧慈祥。有几人知道,五十年前,她是镇上最美的姑娘,她为了守护自己的爱情,已经默默地在这古镇中度过了将近七十年的风风雨雨。
关于她的爱情故事,很少有人知道,因为她极少对人讲起,她说过,她只想好好地将这份爱情守护到自己老去甚至死去得那一天,爱情不是商品,可以到处推销,如果到处宣扬自己和对方的故事,就破坏了爱情本身的宁谧,无价的珍品开始明码标价,这不是她想要的。见到我,她微微地笑着,眼中流露出水乡姑娘特有的温柔恬静,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得到这个靠近她的机会,我已经等很久了,我想要了解她,我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故事,我总觉得,她和她的拼布手艺,对我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就像一扇神奇的大门,让我有一种马上打开一探究竟的冲动,我相信,门打开后,是飘飞的玫瑰花,绚烂无比,那是我所憧憬和向往的。
开始几天,我只是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缝制香囊,她也不同我说话,只是抬起头来,偶尔笑笑。某日,我终于按捺不住,决心打破先前的沉默,和她聊天,了解她的故事,走进她的内心。那天,很好的阳光,我们的对话也开始得如这阳光一般轻松祥和,我问了她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拼布香囊的。”她这样回答我,没有抬头。然后就是很长的寂静。
很显然,做拼布香囊对我而言,是个全新的事物。
“我猜你一定有很多香囊吧?”我问道。
“对,很多很多,每做完一个,我都会珍藏起来。”她回答,“我每天有两个香囊,一个正在缝制,另一个在脑中计划着。一边缝一边计划,心里每天充满希望,像秋天的谷穗一样,很饱满。”
又是片刻的寂静,周围没有声响,只有玫瑰花瓣与风儿摩擦着,我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缝这么多的香囊呢?”
“这个......我......我为什么要缝这么多的香囊呢?你说呢?”
我觉得自己被她反问了,一时愣住,不知所措,只好尴尬地笑笑,傻傻地说一句:“我想不到。”
最后还是善良的她打破了这短暂的僵局:“我的香囊有很多作用。”
说这话时,她显得很自豪,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也由淡淡的浅笑幻化成了美丽的微笑,针线一直在她的怀里欢快地跳跃着,像个可爱的婴孩在母亲的怀抱中嬉闹,风从远方飘来,吹起她的衣角,吹得身上的银饰也发出了动人的乐音,时常有孩子拿着风车从她身边跑过,她从容而慈爱地看那些孩子们一眼,便又低头忙她的活计去了,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安安静静,与世无争,每天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我床底下放着很多拼布香囊,上面的图案都是我亲手绣的,绣得很精美,有天女散花什么的,但我最喜欢绣的还是洞房花烛、喜结良缘之类的。”她继续说,“我成亲的时候,床头上挂了很多香囊,都是我亲手绣的。后来,我会拿出几个送人,一般是送给邻居,有时候也送给来这儿的游客,古镇每天有很多游客,他们来到这儿,我就送一些香囊,他们很喜欢这手艺,每当他们愉悦地看着手中的小玩意儿时,我就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小的时候,因为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也会给我做拼布香囊,我拿到母亲给我做的香囊时,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很欢欣,很新奇。”
“姑娘,你知道吗?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挂满了拼布香囊,这样我每次走进房间,心情都很愉悦。在我的架子上,柜台里,还有很多的拼布香囊,我常会数一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也会把它们拿起来,对着它们说说心里话,摸摸那些我亲手绣的花纹,每天摸一下自己绣的香囊,是我给自己安排的工作,就像年轻人上班一样,准时准点地去做这些事情,不敢耽搁。”
“做拼布香囊的时候,我很享受那种自由拼图的感觉,我用这些不起眼的布帛拼出了一个又一个精美的香囊。我把布料分类、剪裁,然后一叠一叠地堆放好,在纸上设计着各种各样的图案,照着图纸,我把它们缝到一起,一针连一针,不久之后,一个精致的图案就呈现在我的眼前了,再缝上流苏,拼布香囊就做好了。我把它挂在我的窗前,看着它随风旋转,我的心就如花般绽放。整个过程中,最让我难忘的,就是摸着布的感觉。拼布香囊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曾经尝试着放弃这门手艺,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做拼布香囊,后来,我发现自己割舍不下我母亲传给我的这门手艺。”
“拼布的节奏于我而言,如歌。我的手在香囊上面滑动,缝着,压平那些褶皱。这种柔软的感觉,让我沉醉其中,不忍从中脱离出来。”
“我每做完一个香囊,就把它高高地挂在墙上,时间久了,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香囊的气息,打开门,走进去,细细地闻着它的芬芳。那一刻,我有一种莫名的悸动,那是一种兴奋的感觉。”
后来,我了解到,这位老妇人是古镇里最有声望的做拼布香囊的民间艺人。她收了一批学生,每个月教一次课,但不收取任何教学费用。她们只是一起呆在一个小房子里,拿着针,拿着线,拿着零碎的布帛,他们分类、裁剪、缝纫,各自把自己心中的故事藏进一个小小的香囊中。
曾经有人说她傻,自己有这么好的手艺,用它来挣钱,解决自己的温饱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她却偏偏没有这样做,依旧义务教学,周围是一片叹息的声音。
“五十多年前,我有过一段爱情,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失去了这份爱,我一直绣拼布香囊,也是为了纪念那份爱情,为了呵护最初的那份纯爱,自从他离开以后,我终身未嫁。” 听到她说这话时,我吓了一跳。因为平日里这些东西她都闭口不谈,即使我偶然因为好奇问起,她也只是一笑而过,说一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除此之外,一概不谈,所以我也难以从中探出什么眉目,今天,她竟主动跟我讲起她内心的故事,关于她的爱情,也关于她的终身未嫁。
她说,她和他是在古镇里的青石板路上相遇的,当年的他们,刚刚二十出头,一个英俊潇洒,一个貌美如花,他们一见钟情,然后互许终身,不久以后便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他们的生活很幸福,他做起了小买卖,她在家做拼布香囊,她做得很勤快,因为他说过,回家看见她做香囊,有一种家的感觉。
她是当地有名的绣女,好多人争着要她做的拼布香囊,他的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这样贤惠,心中也很是愉悦。不久之后,他的男人下海经商,临走之前,他说如果在外面挣了钱,一定会回来接她。开始时,他还会漂洋过海地寄来几封信,收到他的信时,她总是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她识字不多,但她能够感觉到,字里行间是满满的爱,是对她的思念,可是,好景不长,几个月后,他便杳无音信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在外面另外找了一个女人,逍遥快活去了,她都不相信,他们俩的爱情是坚贞的,他知道她在等着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别的女人想要从中拆散他们的情缘,更是不可能的事。
她天天坐在家门口等,望穿秋水,期望他心中的那个男人能够回来,能够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但几个月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几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期间也有许多人劝她改嫁,她的家人还因为这个跟她翻了脸,她依旧痴痴地等在当初相遇的石板路上,她说,丈夫的心一定会回来,她等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颗心,心回来了,什么都足够了。
“爱情,就像这拼布香囊,两块布就是两颗心,彼此间的忠诚用一根线连接起来,双方就会永远在一起。姑娘,相信我,见到了喜欢的人,就好好地对他,因为你今生能够遇见他,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我无法相信,这是事实。我宁愿相信,这是传说。在现实生活中,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女人,为了实现爱情,捍卫爱情,从二十岁起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用尽一生的时间。
这是她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久之后,她去世了。
这个把自己的一生献给爱情的女人让我找到了安定,找到了灵魂的寓所,他的拼布手艺,温暖而芬芳,我将带着她给我的希望上路,带上那份对真善美的憧憬,带上那份独特的安宁与温馨,寻找爱,相信爱,坚守爱,此刻,真爱即是永恒!
(施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