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宇逸事_乡愁太湖_专题

    H胡小龙
    江南名镇双林的小弄堂很多，有一条叫陆府前弄，其位在于老镇区的横街之南。弄堂南北走向，南至沈界桥头，北达财神堂口，长不过两百米。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之那月那日，我就出生在陆府前弄23号。
    听老一辈人说，这一片原来都是私宅，从南到北四合院一个接着一个。老宅中就是门多，通过窗门、墙门、边门、角门，长门、矮门，各个角落都走得通。我家当时是无房户，父亲在镇上干修理钟表活儿，符合有关规定，于是，在这儿租了一楼半地，一住几十年，直至1995年我母亲病故后才退租。
    23号院子不太好找，因为东墙门从来不开，南面被一道围墙堵牢，北面是一个废园高墙，只能走西门。西墙高不可攀，墙门却缩在一条小弄堂中，墙门厚厚的，足有六公分。四合院中间有一个十五六个平方、用青石板铺成的天井。围着天井，院子里住着七户人家，东二楼是人民饭店的凌先生家，东底楼是长兴馆的唐阿公家，东南面是油厂里叶阿公家，南面中楼是凌先生的儿子酒厂的凌大哥家，西南面是搬运站的老朱家，西北一二楼是青果店的阿松伯伯家，北面中楼是我家,南北两厅大家公用。屈指一算，上世纪六十年代这儿大大小小住着26人。
    那时候，尽管晚上的社交活动不多，但听书、看戏、打牌、下棋、喝茶的娱乐活动也不少，晚归的成年人还是很多的。七户人家共同进出一个墙门，墙门无锁，白天不关，晚上上栓。一旦被关在前门外，麻烦就来了。
    怎么办，七户人家就约定了一个办法：在靠近墙门边的门板上钉一排小钉子，每户人家自做一张木牌或竹牌，写上姓名并做得形状各异。如果晚上外出，就先挂上自己的牌子，回家时，一边把自己家的牌子收掉，一边摸一摸还有没有其他的牌子。有牌子，墙门就不关；如果一摸没牌子了（那时还没有电灯），就喊两声：“外面还有人吗？关门啦！”如果无人答应，就“哗”一下拉上大门栓，再加上一块斜衬木，把墙门塞得严严实实。
    尽管约定得很好，但总也有疏漏的地方。有时，晚饭后出门时匆匆忙忙，忘记挂牌了，弄得家里人提心吊胆，只要一听到有人问“外面还有人吗？ ”就忙着应答“还有人在外面，别关！ ”有时，晚归人回家时稀里糊涂地忘了收牌子了，墙门就一夜未关。第二天，早起的老人们就来打招呼了，“昨夜你们忘记收牌了，以后留心点！ ”
    偶尔也会碰到晚出时忘记挂牌，因无牌被关门外，家里人又因夜深沉睡而敲不醒的特殊情景。最烦的是冬夜，教训更深。那时那刻，北风呼啸，夜归人一推墙门，关啦，无可奈何之下只有敲门环、叫开门，整整叫了十多分钟，叫得连院子外弄堂里的人家都听见了，但贴着门听听，高墙内仍无人应答。终于，住在底楼、耳朵尚好的老先生听见了，披着衣服，战战兢兢地起来为夜归人开门，顺便数落他几句，夜归人则连声道谢。“以诚感人者，人亦诚而应。”因为被关门外的感觉实在难受，弄得不好还会成为第二天大伙儿指责的话题，所以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率非常低。
    晚出挂牌，这是五六十年代很多江南四合院居住者的乡规民约，是一种由人们根据实际生活需求，为解决人们在社会生活中难以避免的利益冲突而逐步形成的一种具有普遍约束力的区域性公共道德行为规范，其价值取向就是集体、他人、个人利益的有机统一。“诚信为人之本。 ”晚出挂牌是共同约定，体现对各家的公正与平等；无牌关门是立出规矩，体现为了维护全院安全和各家利益；关门前打招呼是救济措施，体现公约的诚信和友善，尽量把好事做好；被关门外是违约受罚，体现对不守规矩者的惩戒，也警示各位别闯“红灯”，否则自认倒霉。
    呜呼，小小的晚归公约凝结着人类的道德智慧，也见证了基层群众具有恪守社会公德的厚实基础。“小信诚则大信立”，大而言之，这些道德智慧和厚实基础，就是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