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翔

　　我总以为，与其说人类祖先是从树上爬下来的，不如说是水里爬上来的。不然何以解释人的亲水情结呢？

    水乡的孩子，夏日时光一小半是在水里度过的。

    苏轼有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 ”但河港水温何时适合人澡浴，最先知晓的一定是顽童。暮春或者初夏，不知哪天村里大硚口忽有“扑通”之声响起。这声响，似乎便是“童子军”的集结号，循声赶将来的络绎不绝，有跃身疾下的，有探身慢入的，终而至于喧腾闹猛了。那港里其实依旧冰瀴，乍入水中便直打寒噤，嘴里“阿也阿也”地喊，但没人真逃上岸去的。疏离了一年的河水，有一种莫名的魔力，叫人舍弃不得。

    到了六月，情形便不同了。乡谚曰：“六月六，猫狗宗牲澡浴。 ”连猫狗都有下水的资格了，何况人呢？午后日头稍昃，下水澡浴，便是天经地义了。于是硚口头，尤其旁有大树荫蔽的硚口，便成最佳浴场。好几拨在河心竞技，比游泳速度，比潜水时间和距离……有人拼死屏气潜泳，以为赢定，透出水来，却不见对手踪影。少顷，几丈开外，缓缓露起乌黑一个脑袋来。也有玩累了的，浮在水面仰面看天。那远处的毛头小伙游回来了，双手双脚一齐发力，身子起伏有致，故意激起极大的波浪。那仰浮者一不留神，被浪一打，水进到嘴里，鼻子里。

    小的呢，尚未学会游，齐崭崭地伏在硚石上用脚拍水，弄得水花四溅，震天翻云。我们把这叫“拍嘭”。人人都得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拍嘭”是必须学会的基本功。有了这意识和功夫，才能依仗了辅助物离开岸去。那物事一般为门板、脚桶之类，均为木器，即使弄翻了，其本身也有一定浮力。大块的白色泡沫，在那时尚属稀罕物，在吾乡水面难得一见。

    人的胆量有大小，胆怯者往往缩缩朒朒，迟迟不敢游开去。这时，同伴们就会投以鄙夷的眼光。偶尔落硚口的大人也会高声说笑两句：“胆子大一点！覅像只呆荡婆鲈魠，伏在硚石上好几日了，还不动不移。 ”

    这般言论并非一味取笑，实在是暗中使着激将法的。想当初，我也是受了别人的激将才扒着门板，一脚撑开去的。说实在的，我远非游泳高手，当年学习的进度还特别慢。看着同伴们纷纷能游过对港去了，心里也暗自着急。据说，生吃活虾有助于习泳，便偷偷地吃过好几只了。

    这天正扒了门板在近岸处拍水，打转。除了腿脚用力拍腾外，也匀出一手划水，左右手轮流使劲。兀地似乎有了点感觉，就双手放脱了门板，可是人随即就下沉，好在慌乱中甩手又扒住了，然而已经吃了一个“酸梅子”，两口浊水入了肚，鼻子也酸得难受。正伏上板去喘息，只见一只小虾徐徐地游来，它须爪翕张，精神抖擞。到了眼前，突然尾巴一收，身子一蹬，跳出水面，落到我的门板上。我伸手撮起，丢在嘴里，吞了。小家伙在我喉管里还蹬了几下呢。“弄点嗦呀？介长时间还游弗起！日日把硚口搅得稀龌蹉，死开去！ ”

    一位本家的大哥满脸横肉地冲过来，夺了我的门板，往河心扔去了。真想不通他哪来这么大火气：是我拍嘭时脚趾戳了他的卵，还是水花迷了他的眼？

    然而不及细想了，那门板正往远处氽去了！丢了门板，可不是小事。我跃身扑去，双手猛划，双脚猛蹬猛拍。划！划！划！蹬！蹬！蹬！手终于碰到了门板，扒住了。我抬起蒙在水里的头，怒视本家大哥。可他却在那里眉开眼笑了，而且高声朗语称赞有加了：“好！会游了！会游了！ ”经他一说，我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徒手游了好一程，这会已在河中央了！欣喜之余，不禁感慨：吃虾助泳的老古话，真正不虚。幸亏得刚吞了只小“弯簪”，不然……如今记起往事，觉得还是应该感谢本家大哥，没有他佯怒的一激，我摆脱门板还须尚待时日呢。

    这下，尽可享受澡浴的无限乐趣了。而随之而来的乐趣其实并不只限于澡浴本身。会得澡浴后，就可以到鱼荡里搠田鸡，到水底下摸水菜，到漾潭里去摘菱……而且有了躲雨的新法，雷雨倾盆，冰冷刺骨，翻身入水，那水竟是那样的温热柔和……自此，祖母对于我私自外出也稍稍放心了些，省却了她老人家许许多多的烦舌啰嗦。

    那时候，破水船——破损的沉船——似乎是澡浴的标配。先前只是戽干了抲小鱼小虾的好所在，可如今必定合力将其翻覆，成为港中央移动的墩岛，游累了可随时爬将上去歇力。这破船长期浸没在水里，船底长足了青苔，奇滑无比。下面的人想要爬上去，手脚总不易寻到着力之处；上面的要跳下来，往往正要发力，脚底一滑便横空掼入水中。

    对于这船，我也有心理阴影的。一次玩着潜泳，一出水，“嘭！ ”头顶受了撞击，四下里一片漆黑！一时回过神来，晓得身在船底下了，于是掇转身体，头往下钻，双脚奋力向上蹬去，终于重见天日！乖乖，这该死的破水船差点要了我小命！

    这一节，自然不敢对祖母说起，但她对我的行为，终究不能彻底放心。于是就三日两头地提起害人的“水獭野猫”。这怪兽，专门谋害水中嬉耍的小孩的命。据祖母说，多年前邻村有小孩在港里澡浴，被水獭野猫拖入水中淹死了。后来尸体捞上来，两条腿上满是那兽爪留下的抓痕。我们村也曾闹过水獭野猫，谁家小媳妇在硚口淘米净菜，突然就被它拖下去不见了踪影。还有……还有……总之我也得出结论：凡是溺水案件，都是水獭野猫作的孽，却从来也没有谁亲眼看见过。

    虽然心里不服，但这故事的影响还是有的，偶被水草绊住腿脚，就心生惊恐以为真是水獭野猫来拖了，就奋力挣脱逃到岸上去。也有恶作剧的，偷偷潜在水下摸同伴的腿脚。水獭野猫或许真有，但吾辈始终未得一睹尊容。

    总之，那时节我们确乎整日孵在水里，游一程潜一程，俯一阵仰一阵，如鱼得水，尽享其乐。而且，似乎就这么浸着，泡着，就是极好的乐事；身体各处让小鱼们叮叮又啄啄，轻痒微痛，却也是天人合一的奇趣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