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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孛娄
发布时间:2018/6/2   稿件来源:   
    放孛娄,是温馨的童年记忆。放是将米加热使之膨化的过程,膨化后的米粒,比它的前生增大了十来倍,这在吾乡就叫作孛娄,普通话注音bólóu,我们菱湖读如“泼娄”,足见吾地方言之不普通呵。

    几年前闲读宋朝范成大的笔记《骖鸾录》,查阅资料时无意看到他的《上元纪吴中节物俳谐体三十二韵》,诗中有“捻粉团栾意,熬稃腷膊声”句。“稃”字,查《现代汉语词典》,得注曰:“稃fū:稻、麦等植物的花外面包着的硬壳。”但熬的不可能稻壳、麦壳,应该是带壳的稻谷、麦子。好在范大诗人对此句有自注:“炒糯谷以卜,俗名孛娄,北人号糯米花。”这下可好,疑惑解了,还收获了“孛娄”!真是大喜过望!

    但那时的孛娄,只是稻谷炒制后爆开的米花,和我们儿时的零食小吃模样迥异。幼时在灶窠落烧火,一把稻草塞进灶膛,不经意间“哔孛”的一声,残留的谷子开了花,放进嘴里一嚼,膨膨松,喷喷香。这算是烧火劳作的意外犒赏;倘要是刻意搜寻,便再难等着那“哔孛”的声响了。

    我们小辰光,听得“放孛娄喽——”的吆喝,循声而去,便看见一个灰毛遢土、乌弥赤黑的老者已摆好场子:一个小煤炉,上面架着孛娄机——黑乎乎的密封罐。煤炉已生起火,烟雾蓬天的,风箱不紧不慢地拉,火苗呼呼地焰起来,正所谓烟熏火燎。于是小把戏各自回家,跟爷爷奶奶们闹去了。放一炮孛娄虽只几分洋钿,那时各家手头都紧,一般不会轻易答应。小把戏们的策略大抵是,先报告消息,再表达意愿,接着反复央求,不行就哭,再不行就赖地滚……结果,年幼的“弱势群体”大多得逞,眼泪鼻涕倏忽不见,顷刻欢天喜地了。于是放孛娄的生意就络绎不绝地来了,而且渐渐地排起长队。

    等待的过程并不心焦,因为此处俨然已是娱乐场;放孛娄的一招一式都是值得赏鉴的。那老者一边摇转孛娄机,一边拉风箱,间或往灶炉里添几块劈瓣硬柴。乌黑的铁罐旋转着,火苗四焰……他在看转盘上的仪表了!“放炮了,要放炮了!”小把戏们等待着惊心动魄的时刻,有几个胆小的人揿紧了耳朵,退开了好几步。那老者终于站起身来,将孛娄机一头套进麻叉袋了。“响喽——”随着一声断喝,他用铁棍一扳,“嘭——”一声巨响,麻叉袋瞬间鼓胀起来,那老者、孛娄机、风箱诸物都为升腾的白烟笼罩,而四下里弥漫着的是孛娄的浓香……等白烟散尽,便有小把戏拿栲栳或笆斗接了叉袋里倒出的孛娄,一溜烟跑回家里去了。

    孛娄,一粒粒吃全无味道,须一把一把、一捧一捧地往嘴里送,才能满口生香,又有实实在在的咬嚼感。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便更放开些,索性将头伸进笆斗里闷头大吃,真叫过瘾!我父亲是一贯不赞成放孛娄的,说是费钱又糟蹋粮食,呒喫头,又不顶饥。但是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在房里偷吃,先是一捧一捧地吃,最后闷头吃了一气:父子一个德行!他见了我,装着在房里寻东西,东望望,西看看。可是他的下巴上还赫然粘着两粒孛娄。

    起先似乎只有稻米才可放孛娄,后来是黄豆、豌豆、玉米都可以放。街上还有小贩用糖浆将孛娄粘成一体又分切成块状出卖。街上人称其为“冻米糕”,其实那不就是孛娄糕吗?这还有幸成为中学时寝室夜间论坛争论的主题,室友自然分成正反两方——冻米派、孛娄派,双方势均力敌,争得脸红耳赤,最终不分胜负。

    再后来,放孛娄机也与时俱进,更新换代了;制作出来的是长长的白色圆管,拗一截一截地装在塑料袋里,吃起来很方便,一管在手,咔咔作响。节假日回家,祖母偶尔会拎出一袋来,笑眯眯地说:“喫白相点。”短短四个字,吃和玩结合得水乳交融、天衣无缝:这样的方言真让人肃然起敬。成年以后,对孛娄的渴望不似从前,伸手接祖母递过来的袋子的也往往是我的女儿。她拿了这白色圆棍,俨然金箍棒在握,呼啦啦甩开了,一时累了,便咔咔咔将那宝贝吃了。

    记忆中,放孛娄、吃孛娄,是吃玩兼得的美事。孛娄孛娄,发音近乎英语里的“play”,探究起意思来则更有意思了。游戏,玩乐……呵呵。

    古奥的名称,竟是如此高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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