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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头琐忆
发布时间:2018/5/1   稿件来源:   责任编辑:黄娟娟
  许是上了岁数喜欢忆旧之故,这几日,无端忆起老家的灶头来。

    我们村上,灶头的形制大抵如一,无非有独眼、两眼、三眼的大小之分。泥师们大概是一个师傅教的吧。我家一直打的是两眼灶。

    灶头由灶台和灶墙组成。灶台上两只铁镬子,里镬煮饭,外镬做菜。两镬中间有尺镬,一半嵌进灶墙。尺镬总盛着水,做饭、做菜时,余火能焰到插镬底下将水烧热,供洗脸、汰碗筷之用。分开了灶前和灶后的是灶墙。灶墙约一米多高,厚度与一般墙体相仿。正中下方留出拱形凹室,方便尺镬盖的起落。其两侧各有长方凹槽,一边可放两把热水瓶,另一边则陈油盐酱罐头。其上方的龛形小室,是灶君堂。我在自家灶君堂从没见过灶君菩萨的像;但每逢过年,祖母总要完成送灶、接灶的仪式,忙得不亦乐乎。

    灶墙倚墙处,是烟囱。整个灶墙自灶台起至烟囱,呈由低而高的台阶状,各阶可存放日用物件。方柱形烟囱垂直向上,穿过屋顶并高出瓦面尺许,出烟口罩着防雨的瓦片。雨天的炊烟,难以上升,顺着瓦面慢吞吞地扩散开来。渐渐和水汽融成一体,呈现出淡淡的幽蓝。

    每逢雷雨将至,即便不到做饭辰光,祖母也必起火生灶,在灶膛里燃几把草柴。问起,她肃然答道:“叫天伯伯晓得这里住着人家的,打雷时小心些。”有了这般的经验,后来上学读到“人烟”一词,便很能会意。

    灶墙的后面是烧火的地方,我们称作灶窠落。灶窠落空间狭小,里面放条烧火矮凳,靠内倚墙码放着绾好的柴草。在里面看,灶墙横向呈微微的弧度。在两灶眼之间,有个内凹的壁槽,里面终年干燥,最宜存放火柴。其上开一小孔,连通尺镬凹室,可以随时检视任何一只镬子是否煮沸。灶眼上方是烟道。外镬的烟道稍稍向上后横向穿过插镬凹室与灶君堂之间灶墙接通烟囱。

    灶头用大块的泥砖砌成,表面粉以草筋石灰。农家土灶,少有精心绘制的灶画,乡野的泥师大概也没曾学就这般技艺,一般只用浓墨在灶墙侧面写几个字作罢,如“火烛小心”“米中用水”之类。“米中用水”总是竖着写,中间一竖一笔而下,通天贯地。“火烛”之“烛”则常倒转,且多有误作“炸”的时候。上学后,我便不屑此等手笔,曾亲自挥毫于灶墙正面写下时尚的语录:“中国应当对人类有较大的贡献!”只是“献”字写得不佳,但又无法改动,难免有壮志未酬之恨。好在老爸不识字,老妈也不作评论;只是祖母逢人便夸孙儿的杰作,教人时时不无尴尬。

    灶间的阁栅梁较低,用细麻绳吊下来几个木钩子,上面一律罩着芦篚罩。剩饭盛入饭筲箕,抬手一挂,很是方便。上无檐尘落入之忧,下防猫狗畜生及虫蚁,实乃科学卫生之举。当然,要防的也不止是这些。过年时鸡肉、肉圆之类待客的菜,也往往装进竹篮挂在上面,以防小孩偷吃。但人的聪明自非动物可比,掇条板凳站上去,将碗里的肉食撮到嘴里,鼓着腮帮奔到外头细细品嚼。

    但我对灶间记忆最深切的,还是灶窠落。这个逼仄的地方可是我的神往之所,总要伺机钻进去烧火。但烧火也是有学问的。一般用稻草结生火。草结须绾得蓬松——紧绑则不宜过火,擦着火柴凑近去,稻草便一根、两根、三根地着了,送进灶膛去,用火钳挑拨,火势既旺,便添草加柴。烧火须注重过程管理,须使柴火下方始终架空,柴草不堆结,如此方能灶旺,而柴草又燃烧充分。倘不得要领,柴塞了一灶,火却收了,隐了,怎么弄也起不来。此时,就得用吹火筒,伸进灶去,将火星吹大,将暗火吹成明火。“星星之火可以燎灶”,就全仗这合宜的一吹。但有时性急,一时吹猛了,忘了放嘴,竟倒吸了一嘴灰的事,也是有的。有些人家的灶膛侧开小孔,外接风箱,就无此鸡糟之事,直叫人羡煞。

    饭烧开后,歇一会儿,须得往灶膛加把稻草,叫回饭镬。有时,小孩子嘴馋想吃镬,回饭镬时就悄悄多加几把,把饭烧焦,弄得吃不着锅巴,反吃几个“栗角子”。我祖母是从不动粗的,多半只是嗔怒一声而已。

    那时候用柴,除稻草外,有桑条、杨条和劈爿硬柴等。有时也烧黄豆秆,虽没桑条、杨条经着,但噼啪有声,更有情味些。最喜欢用的当然是批爿硬柴,火生起了,架起几爿硬柴,人就清闲了。看火焰蹿动,任暖意由脸而遍全身。偶尔,火星迸在手背上吱地一下,显出红艳艳的一点,两点,但快感还是多于痛感。在阴雨的冬日,能猴在灶口,便是神仙也会羡慕的。烧饭、煮粥,用草柴即可,而煮粽、蒸糕,烧鸡、焖蹄,是一年也难得有一回的。所以,烧火也难有过瘾的时候。让小把戏过瘾的是可以烘番薯吃。饭烧得了,往火星堆里埋进二三番薯,就往外面结伴野去了。玩得累了,厌了,回到自家门口,闻着焦香味,便记起先时所为,冲进灶窠落,用火钳拨出番薯来,那家伙,外皮已烘焦,碳化,变硬,掰开来,香糯无比其香充盈满屋,那是隔了几家也闻得着的。

    晚饭吃过,将灶中余火锹进脚缸,焐被窝,烘脚,对付一夜寒冷。此时,各家的猫们大多蜷起身子,眯起眼,缩在灶口,享受着灶的余温。这大概就是“偎灶猫”之名的由来了。也有笨猫,火未尽熄而深入灶堂,虽“喵”地尖叫着蹿出,但浑身已成癞痢状,其丑无比了。

    每隔一段时间,祖母会说一句“镬子底结灰,费柴了”,然后将镬子掇到门前,倒扣在道地上,用菜刀去剐镬底,霍霍有声。待移去镬子,地上留下很粗的一圈黑灰。

    烟囱也要结灰,我们称作乌煤。乌煤结多了,排烟不顺,从灶眼走出,弄得满灶间烟雾腾腾,烧火者眼泪潸潸。拿了杨条去捅,效果并不明显。好在当时有专门搂乌煤的专业人士。他们,与鸡毛换草纸、削刀磨剪刀、凿坑屑者一样,似乎都是“上八府”的人。赤黑的人走进来,拿出卷着的长长软软的篾条从灶口往烟囱里送,乌煤便簌簌地落下来,堆满一地,不一会被装进袋里拎走了。那时吾地虽说绝非富足,但对于这类人似乎总是心存不屑的。这一点,现今想来是可笑,甚至可恶的。

    记忆中,我的祖母总戴着袖套,围着拴腰布,灶前灶后地终日忙碌。现在,梦境中的她,依然如此。那时,人们终日忙活,容易饿,一天要吃四餐:早粥、中饭、点心、夜饭。祖母要管六口人的一日四餐,还要煮猪食,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不停地到自留地斫菜,到河埠头汰菜,淘米,拎水。农忙时还要送饭到地头田间。祖母是绕小脚的,踉踉跄跄走在田埂上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每次回家时,祖母总坐在门前廊下的竹椅上,见了我——后来是我们——便倏地站起,老远迎过来,满脸笑开了花。

    她径直将我领到灶间,连声问:“饿了吧?饿了吧?”一面忙着生火,要做芝麻炒年糕、汤滚鸡蛋,或是掀开镬盖端出热的番薯或番瓜来。但我几乎每次总说“我不饿”“一点也不饿”,口气里夹带着程度不等的不耐烦。但她依然高兴着,让我坐,给我泡茶。好在后来妻女每每大叫“好吃”,她才有机会又满脸笑开花,心满意足地看着她们吃。如今想起往事,真是懊悔万分:如果现在还有祖母做的芝麻炒年糕、汤滚鸡蛋,或是番薯、番瓜,我发誓一定高高兴兴地吃,津津有味地吃,干干净净地吃完……

    后来很少回老家了,每次回去我总要到灶间看看,坐坐。恍惚间祖母似乎并没有离开我们,好像只是去河埠头拎水、净菜了,马上就会回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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