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驼背也来过这里_乡愁太湖_专题

　　村子里的桃树开出一朵朵的花来时，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金驼背弓一样的身子了。

    金驼背是个蔑匠，一年四季走村串户，帮人家编畚箕、淘箩、蒸架之类的竹器用具，当然，编凉席补凉席也是工作的其中之一。春天是他生意的旺季。他住在邻近一个村子，那里距离梅家塘大约三里路。

    我们从来没见过像金驼背那样驼得厉害的人。当他远远地出现在村西头，你首先看到的只是一道黑色，或者深蓝色的弧线。他的头颅几乎与膝盖在同一个水平。因为驼得厉害，他走路的姿势，感觉很像是一艘小船在大海里摇晃。但每走一步，他的头又会不自觉地点一下，这又让我们忍不住地想起小鸡啄米的样子。总之，金驼背的外形相当引人注目，因此，他在村子里无论出现多少次，我们对他的好奇，始终跟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我们总是默默地看着他远远地摇过来，然后又从我们身边慢慢摇到他要去的人家。当然，好奇中也有一点点畏惧。

    村里的老人说，金驼背原本并不驼，但七八岁时，突然遭遇一阵“鬼风”，然后，他的身子就开始无可奈何地往下生长，到十七八岁，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不驼，他身高应该有170厘米左右。

    年轻时，她母亲、三毛婆婆曾给金驼背说过几次亲事，最后却都不了了之。后来，三毛婆婆绝望了，他也不再起娶亲的念头。他只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走村串户中将他的编织手艺，磨练得越来越娴熟，越来越精湛。

    看金驼背干活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尤其是编凉席。他蹲在那里，背脊高高耸起，脸几乎贴到地面，一根根被劈得极薄的蔑片，在他手中飞快地上下翻飞，蔑片在他手中就像一根根丝线在女人手中，他灵活地把它们穿过来，穿过去，再穿过去，穿过来。一会儿工夫，一条凉席的雏形就出来了，席面平整而细致。其动作之迅速灵活，令人叹为观止。

    金驼背沉浸在他的劳动里时，感觉总像是一个战士进入了战斗状态。他很少跟人说话，也很少站起身来，几个小时中始终目不旁视，就一门心思地舞动着他的蔑片。到开饭时节，也总得东家喊了又喊，他才会磨磨蹭蹭地起来。有时已经走到饭桌前了，却忍不住又折回去，对着他的作品再细细审视一番，发现哪里不对劲，就用一根竹片轻轻敲打几下。工作如此认真投入，技术又如此高超，村里人自然很乐意雇用他。

    金驼背一天挣2元钱，后来涨到8元，东家连带管三顿饭，一顿点心。在附近几个村子中，他是极少几个既有地方管饭管点心，又能每天挣到几块钱的人之一。这很让我们羡慕。因此，当他干活时，我们常常情不自禁围在他身边，并不时抓起那些废弃的蔑片，看着他的样，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的作品大多惨不忍睹，但当燕子一群一群飞回来时，我们也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手艺，为它们做上一个个竹架子，钉在巢下了。它们小小的窝也因此有了稳妥的保障，避免了随时从屋檐上摔落下来变成一堆泥土的危险。其中一位小伙伴，后来还继承了金驼背的衣钵，也成了一名篾匠。

    故乡偏僻而闭塞，但偏僻闭塞却无法阻碍男女间七荤八素的故事发生。而且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似乎也是那些或真实或臆想出来的七荤八素的故事。当金驼背忙完一天的活，并在东家家里咪了几口小酒出来后，借助酒的魔力，他的谈兴往往会一下子激发出来。那时，他站在公路上，俨然像个见过很多市面的人，说这个村子里谁和谁好上了，那个村子里谁又和谁黏糊在一起了，绘声绘色，眉飞色舞，不时地还发出很爽朗的笑声。对于他发布的娱乐新闻，大人们很少刨根问底，他们多半只是附和着大笑，就像今天怀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情看一张地摊小报。但他身边的人的确是越围越多。

    金驼背是个很懂得吊人胃口的人，他的新闻播报总是在人们兴致最高昂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在人们的打趣声、挽留声中，你能看见他高高耸着他的背，一步一步摇向他自己的村庄。他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其实很带着点艺术的美感，适宜入画，适宜用一种苍凉而悲壮的文学语言来描述。然而，那个时候，没有人对此产生任何的联想。当那个高耸的、灰色的脊背渐渐摇到村庄的拐角处，终至于消失不见时，对我们来说，只是意味着一天就那样结束了。而另一个日子，也将随着他的出现再次来临。

    很多年以后，我跟父亲聊起金驼背，父亲说，这个金伯伯很让人尊敬，自力更生养活自己不说，他自己村里的人，还有我们村子里的人，很多都曾受到过他五元、十元的资助。而事实上，有一年他还给我买过一些本子和铅笔，可是，对于这些，我不是不了解，就是忘记了。

    我记得的只是一个非常模糊的人，模糊的身影，模糊的片段，而且，那些多半不能有助于我抵达他的内心。

    金驼背就像故乡土地上的一株草，有过卑微的绿意，可一切俱已淹没在了时间的河里。

    但无论记得不记得，生命都这样悄悄地来着，又悄悄地去着。在这悄无声息的来去中，我们似乎慢慢地都成了轮回之树上的某一片树叶。